题记: 真心这东西,给出去的时候有多烫,收回来的时候就有多疼。
萧瑟寒意早早席卷整片北秦大地,岁岁入冬,这里的寒凉总要比别处来得更早。
刚至十月,凛冽的寒风便日日穿梭街巷庭院,吹散了秋日仅存的最后暖意。
院中那株常年盛放白花的老树,已然落尽了枝头所有枝叶,再无半分生机。
光秃秃的枯瘦枝桠直直伸向头顶灰蒙蒙的天幕,萧瑟冷清,看着格外凄凉。
李乐君裹着一身厚实温润的狐裘大衣,静静倚靠在回廊座椅之上避寒。
她双手稳稳捧着一只温热的青瓷茶盏,指尖贴着暖意,目光怔怔望向枯树。
微凉的穿堂风轻轻拂过庭院,卷起细碎的尘土,让冬日的冷清更添几分。
就在院落景致沉寂萧瑟之时,穆连余踏着寒风而来,手中捧着一盆别致的小花。
青瓷花盆素雅干净,稳稳盛着一株陌生的植株,模样是李乐君从未见过的。
深墨绿色的叶片层层叠叠铺展,叶边生着细密整齐的锯齿,看着锋利坚硬。
纤细的棕褐色枝干遍布细碎小刺,看似不起眼,却自带一身疏离的锋芒。
可就在层层带刺的枝叶之间,悄然绽开一朵小巧玲珑的淡紫色花朵。
花瓣娇嫩柔软,怯生生绽放在寒冬里,模样温顺又单薄,格外惹人怜惜。
那小小的花骨朵微微舒展,像一只刚刚睁开懵懂双眼、小心翼翼探世的小兽。
穆连余缓步走到石桌旁,轻轻将花盆放置平整,抬眸看向静坐的女子。
“特意给你寻来的花,冬日独一份的景致,便送来给你解解院里的冷清。”
“北秦冬日漫长苦寒,院里老树枯枝萧瑟,要等到来年开春才能重绽花叶。”
“但这株花不惧霜寒,越是冷冽寒冬,越能稳稳开花,日日都有景致。”
李乐君的目光久久落在那朵淡紫小花上,看着风中轻颤的花瓣默然良久。
她抬眼望向身侧的穆连余,语气平淡疏离,轻声开口询问其中缘由。
“院中花木尽数凋零萧瑟,王爷何苦特意寻来一花,赠予区区乐君呢?”
穆连余顺势在她对面的石凳落座,指尖轻轻拂过花叶,语气温和轻柔。
“没什么复杂缘由,只是初见这花,便觉得它的模样,格外像你而已。”
“外表看着柔弱温顺,仿佛一触即碎,骨子里却满身锋芒,自带防备尖刺。”
李乐君闻言微微一怔,澄澈的眼眸轻轻眨动,心底泛起一阵细微的波澜。
她抬眸定定看向眼前的男人,他的目光温柔落于小花,唇角噙着浅淡笑意。
北秦冬日的烈风肆意吹拂而过,掀起他身上厚重玄色大氅的宽大衣角。
衣角翻飞之间,隐约露出内里贴身穿着的银灰锦袍,华贵素雅,气度斐然。
他随意落座,身姿松弛淡然,全然没有朝堂之上权倾一方的凌厉威严。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盛着她从未见过的柔软,小心翼翼,带着笨拙的试探。
静默的寒风掠过回廊,四下寂静无声,穆连余忽然抬眸,认真看向李乐君。
“乐君,我知晓你身上藏着诸多身不由己,也知晓你的来路与苦衷。”
“但你若是愿意放下过往,安心留在北秦,本王可以对你所有过往既往不咎。”
清冷的穿堂风吹乱她鬓边细碎的发丝,软软贴在微凉的脸颊之上。
李乐君五指紧紧攥住温热的茶盏,力道极大,让纤细的指节绷得泛白。
掌心茶水暖意融融,源源不断散发热气,可她的指尖却寒凉刺骨。
她凝望着眼前神色认真的穆连余,喉头紧紧堵塞,酸涩哽咽,万般难言。
她心里清清楚楚,这一句既往不咎,是堂堂北秦鹰王,亲手为她铺的退路。
可她身负使命,心系亲人安危,从踏出南邺的那一刻起,便再也无路可退。
她是李茂的亲妹妹,是身负重任的南邺暗探,从不是贪图温柔安乐的女子。
她千里奔赴北秦只为家国大义,从来不是为了沉溺温柔、贪恋儿女情长。
李乐君垂眸望向石桌上的盆栽,淡紫花瓣在寒风里轻轻颤动、微微发抖。
她缓缓开口出声,语调平直无波,像结了薄冰的寒潭,听不出半点情绪。
“王爷不必这般说笑,乐君本就是南邺儿女,故土所在,终究是要归去的。”
穆连余闻言彻底敛去唇角笑意,眼底温柔尽数淡去,只剩一片沉沉落寞。
他默然起身,挺拔的身影立于寒风之中,没有再多说一句劝慰的话语。
他转身朝着院门外缓步走去,步履平缓,背影看着孤寂又冷清。
即将踏出院门门槛之时,他骤然驻足停步,脊背挺直,始终未曾回头。
低沉沙哑的嗓音随风轻轻传来,裹着冬日的寒凉,藏着压不住的真心。
“乐君,你要记得,本王这一生,从未对任何人说过这般退让的话。”
“自始至终,你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让我甘愿破例、放下原则的人。”
话音消散在冷风里,穆连余抬步彻底离去,院落再度恢复刺骨的寂静。
李乐君独自静坐廊下,目光死死凝望着那盆寒冬独开的淡紫色小花。
她的指尖依旧控制不住轻轻颤抖,心底翻涌着无人知晓的酸涩与挣扎。
她轻轻放下手中温热的茶盏,缓缓伸出指尖,小心翼翼触碰娇嫩的花瓣。
柔软的花瓣带着冬日的微凉,清清淡淡的触感,像极了穆连余温柔的目光。
她迅速收回手指,五指紧紧攥拢,死死压住心底肆意翻涌的万千情绪。
理智一遍遍在心底告诫自己,不该动情,不该心软,不该生出半分贪恋。
可当她缓缓垂眸看向自己紧绷的掌心时,才察觉眼眶早已悄悄泛红。
细碎的酸涩堵满胸腔,凛冽的冬风吹不散心底那团滚烫又灼人的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