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睁着眼,看着法阵一点点撕扯出他的血肉,看着那法阵挪向圣预莲,看着圣预莲蓬落在她的手心。黑纹爬上她的眉眼。
一声鹤唳响起,她抬头望向玄鹤。
沙曼轻轻移开凯风,将他的发冠、腰带整理整齐,她脱下自己的外袍披在那人的身上。起身,她一步一步,走下山。
沙曼请玄鹤先替她守着凯风,她要去找她的龙大哥。
身上添了许多伤,她借着玄鹤的力量,找到了龙昊天的尸体。
她沉默地蹲下去,背起龙昊天僵硬的尸身,一步一步,踏着血往山顶走去。
龙大哥还未见过圣预莲是什么样子的,她想带他看看,她想说,龙大哥,你醒醒啊,圣预莲很好看的,你起来看看,好不好。
她将龙昊天和凯风放在一起,沉默地跪在二人身边。
玄鹤高唳一声,沙曼连眼神都未给它一个,自顾自地倒在雪地里,看着雪花一片一片落下,砸在她的眼睛里,酸涩,苦闷。
玄鹤张开翅膀飞向远方,沙曼眼角滑落一滴泪掉在雪地里,开出朵血花。
沙曼困难的睁开眼睛,她看着自己的双手,布满了难看的黑纹。原来不是噩梦啊,一切都是真的。
旁边的百诺看见沙曼醒了,她将她扶起来,二人沉默地对视着。
沙曼勉强扯了扯嘴角,她问:“龙大哥和凯风……埋在哪里?”她嘶哑的声音自己听了都觉得可笑。
百诺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她只是看着她的眼睛,说:“沙曼,东方末战死了。”
沙曼一瞬间恍惚,她宁愿这一切只是梦。
玄鹤的话又回荡在她耳边,她痛苦地闭了闭眼睛。
百诺见她实在难受,站起身温声说:“圣预莲蓬我已在研究中,子耀也没有太过沉迷悲伤,你也不能倒下。沙曼,再休息一下,也该振作起来,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沙曼瞧她眼下的青黑,脑海里浮现一串文字,她想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能咽下想说的话,她说:“你也要保重,百诺。”
百诺轻轻笑了笑,转身出去了。
子耀坐在树枝上,一手提着竹叶青,另一手撑在身边,抬头看着月亮。
他想,哥哥姐姐们,子耀也可以喝酒了,可是你们在哪里呢。
从此无心爱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楼。
战后九年,子耀十七岁。
他眉目清秀,身姿卓越,远远望去,任谁也看不出来那个木着一张脸的男子就是九年前星龙圣域的小战士子耀。
他如今也长成了大人,和蓝天画那时一般的年纪,他出神地发呆,想着,若是天画姐姐还在,如今都二十一了吧,小熠哥哥和凯风哥哥也到谈婚论嫁的年纪,东方哥哥的孩子都可以打酱油了。
子耀忽然笑出声,他一想到东方末那张冷峻的脸抱着一个半大的孩子哄着,就实在忍不住发笑。可笑着笑着,他又忽然想到了什么,拉平了嘴角。
他站在门外等了好一会,百诺才从里面出来。她疲惫地揉了揉眼角,子耀贴心地递过茶杯,百诺拿在手里喝一口,又闭着眼睛缓慢地摇了摇头。
子耀没说什么,只是望着小屋沉默不语。
第三十四个。
这是今年开春以来,第三十四个因疫症死去的人。
自沙曼将圣预莲蓬带回来后,她在龙武族呆了两天,期间去看了古哈和凯风一众死去的同伴后,便不知踪迹,只是在房间里留下一封勿寻勿念的信。百诺这一年一直苦苦研究莲蓬的愈疫效果,可惜没什么太大的成就,虽然病症有所改善,死去的人也在慢慢减少,可是看着一条又一条鲜活的生命在手下消失,说毫无波澜是假的,可她也不能就此放弃。
子耀这几年在惠山长老和法月长老的指导下,将龙武族治理得井然有序,只是他除了百诺和从前一两个与他交好的师兄师姐,似乎很少与他人有什么私交,看着未免孤单。暗兽在去年已经被全部扼杀,如今的工作便是应对暗兽留下的疫症和战后整顿工作。
“子耀,专注。”百诺敲了敲子耀的头,有些无奈地说道。
子耀挠了挠头,“百诺姐,你已经没日没夜研究这个东西好久了,身体最重要啊。”
百诺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她说:“如今我多休息一刻,龙武族就会多一个人死去。”
子耀哑声,不知道说什么。
这时一个身穿淡紫色族服、看着年纪不大的女子进入院子,右手横在胸前行了一个礼,才说道:“百诺师姐、子耀师兄,聚风阁阁主来访,正侯在大殿。”
两人对视一眼,往大殿走去。
这条路他们走了无数遍,闭着眼睛都能到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