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相思

岁月在极北雪原总是流逝得缓慢，冰晶宫常年被风雪包裹，外界涂山、北山、西西域、南国四方妖族与一气道盟的摩擦从未停歇，苦情树下依旧日日上演着别离与等候。冰公主甚少踏出极北结界，只立于寒玉高台之上，俯瞰红尘起落。

自上次与涂山雅雅冰道切磋一别后，涂山当家偶尔会孤身前来极北边界，不再带着争锋之心，只是立于风雪外，与冰公主遥遥闲谈几句冰道感悟，或是说起南疆涂山的趣事、白月初一行人闹出的风波。

这日雅雅如约而至，红衣立于结界边缘，望着雪原深处那道白衣身影，开口道：“近来中原道盟动作频频，不少散修修士四处猎捕弱小妖族，北山石宽镇守囚墟自顾不暇，南国欢都擎天闭门，一时间诸多小妖四散奔逃，不少都朝着极北方向而来。”

冰公主指尖轻捻一片悬浮的冰晶，眸色淡淡：“无妨。”

雅雅颔首，又话锋微转：“说起来，前辈万年独居极北，不问世事，当真没有想过往四海游历一番？这世间山川湖海，不乏奇景。”

提及湖海，冰公主清冷的眸光微微一滞，脑海中浮现出那位执掌净水、性情温润的兄长水清漓。兄长喜临水而居，惯于在碧波之间悠游，与这片终年酷寒的雪原截然不同。

她沉默片刻，声线清冽混着风雪飘出：“四海湖泽虽好，我此行却不为览胜。我兄长喜居于水泽之地，惯于对众生施以善意。如今烽烟渐起，我唯恐他被卷入各方中，难以自保。”

雅雅闻言微微一怔，这位看似无欲无求、凌驾于三界冰道之上的上古尊主，心底最柔软的牵挂，原来是血脉至亲。她忽然想起自己执着等待姐姐红红，亦是这般放不下心头之人，一时竟生出几分同病相怜之感。

“前辈既有牵挂，何不亲自前往水泽之地寻他？”

“极北结界需有人镇守，且兄长向来偏爱自在游历，不愿被束缚左右。”冰公主缓步走到冰晶宫的栏杆旁，望向南方云雾缭绕的江河湖海，“我不愿强行将他拘于这片冰封天地，只愿他能随心而行。”

话音未落，极北雪原的外围忽然传来一阵凄厉的妖鸣，夹杂着人类修士的术法破空之声。几名身负轻伤的水栖小妖慌不择路冲破外层风雪屏障，身后数名道盟修士御剑追来，符咒剑光直指小妖要害。

雅雅眸色一冷，正欲动身出手，却见极北深处淡蓝色寒气骤然席卷而出。

没有狂暴的冰封术式，只有一层柔和却坚不可摧的冰墙凭空横亘在修士与小妖之间，凌厉的剑光撞在冰墙上瞬间碎裂，符咒也被寒霜冻结失效。

冰公主的身影踏雪而至，白衣在风雪中纤尘不染，目光平静地看向一众道盟修士：“尔等退去，今日我不追究越界之罪。”

领头的修士见眼前女子气场凛然，周身寒气令人心悸，心下生怯，却仍仗着道盟名头壮胆呵斥：“我等追杀作乱妖族乃是道盟职责，阁下一介野妖，也敢阻拦一气道盟行事？”

“道盟的规矩，是什么规矩。”冰公主指尖轻抬，地面冰纹顺着修士的剑刃蜿蜒而上，瞬间冻结了他们手中兵器，“我无意与一气道盟为敌，但谁若执意要在我的地界滥杀无辜，便是想死一死。”

刺骨的寒意顺着兵器攀附上修士四肢，几人顿时面色惨白，再不敢逞强，慌忙收起法器，带着同伴狼狈退出了极北结界。

获救的几只水栖小妖瑟瑟上前，对着冰公主躬身行礼道谢。冰公主淡淡示意他们可前往雪原深处的偏殿暂避风波，目光却落在小妖身上残留的水系灵力上，轻声询问：“你们自南方水泽而来，可曾见过一位执掌净水、发色浅蓝、性情温和的水之妖族尊主？”

小妖们面面相觑，皆是摇头，表示不曾见过这般顶尖的水系大能，只知近来江河水域也有道盟修士频繁巡查，不少水系妖族都被迫离开了世代居所。

冰公主眸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随即很快恢复往日的清冷。她遣散小妖自行休憩，转身望向身旁的涂山雅雅。

“看来，有些不太平。”

雅雅望着渐渐平息的风雪，低声道：“道盟与妖族积怨已久，苦情树的轮回也解不开世代的隔阂，往后只会愈发不太平。”

冰公主抬首望向浩渺长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风雪再次缓缓落满整片极北雪原，冰晶宫在纯白天地间静静伫立。

涂山雅雅望着那道孤绝伫立的白衣身影，终于明白。

世人皆为情困，苦等轮回重逢；唯有这位极北冰尊，跳出相思棋局，以万古寒霜为盾，以凛冬天地为依仗，只为守护血脉深处唯一的牵挂。

极北无霜，不渡红尘相思；

凛冬万里，独念一水清宁。

安稳的日子并未持续太久，几日后，一只身负水系传讯印记的灵鸟冲破风雪，跌落在冰晶宫门前，羽翼带着奔波的疲惫。

冰公主抬手轻拂，冰雾温柔托住灵鸟，取下它足间绑缚的水泽密信。信上并非兄长亲笔，而是曾受水王子恩惠的水系妖族传来的消息：中原道盟集结修士向各大水域进发，以清缴恶妖为由封锁江河湖海，不少水系大能皆被裹挟对峙，那位独游水泽的蓝衣尊主，已然被困在湖心秘境之中，进退不得。

指尖的信纸缓缓覆上一层薄冰，最终凝结成晶莹的冰晶。冰公主垂眸看着信上字迹，清冷的眉眼间终于凝起一层淡淡的冷意。

她早已料到兄长心软易被局势裹挟，却未曾想危机来得如此之快。

雅雅闻讯赶来极北之时，正看见冰公主立于冰晶王座之前，周身极北寒冰隐隐翻涌，准备动身踏往南方红尘。

雅雅出声劝阻，“道盟集结大批修士，还有不少妖族势力虎视眈眈，前路凶险。”

冰公主整理衣袂，衣摆冰棱泛着冷冽微光，神色平静却意志坚定：“我本立于局外，可如今我的牵挂身陷局中，便不能再冷眼旁观。极北结界我已布下镇守，无人侵扰，待我寻回兄长，便会一同归来。”

她望向雅雅，微微颔首道别：“涂山日后若遇极北小妖求助，还望酌情照拂一二。此去不知归期，就此别过。”

话音落下，冰公主足尖轻点冰面，整个人化作一道淡蓝色冰影，冲破极北漫天风雪，朝着南方江河疾驰而去。

万里雪原被抛在身后，苦情树的方向遥遥在望，四方妖国的疆域一一掠过眼底。她掠过涂山之巅，掠过北山囚墟，掠过南国毒林，一路踏冰而行，以极北本源之力破开前路阻碍。

前路风波未定，寒冰将遇净水，极北的凛冬，即将奔赴水泽之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