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极北一别,涂山雅雅心中始终存着一桩未解的执念。
纵横数千年,她的寒冰从无败绩,可那日极北边界的一瞬压制,让她第一次清晰知晓——天外有天,冰外有尊。
那白衣女子的冰雪,古老、浩瀚,不带一丝杀伐,却自带天地本源的威压,将她引以为傲的涂山寒力稳稳禁锢。
雅雅不信执念缚身,更不信自己苦修千年的冰道,会逊色于人。
数日之间,她潜心闭关稳固冰力,将自身寒气凝练至巅峰,褪去平日的焦躁凌厉,心境愈发沉稳。她要亲自求证,这隐匿极北的上古冰尊,究竟是徒有本源底蕴,还是真有碾压三界冰道的绝对实力。
这一日,南疆风雪微动,涂山红影再起。
雅雅孤身一人,不带任何随从,摒弃所有涂山威势,再度踏足极北冻土。
这一次,她没有贸然撕裂冰界,只是静立在南北结界之外,红眸望向白茫茫的雪原深处,声音穿透层层风雪,清亮而坚定:
“前辈,前日承蒙留手。今日雅雅专程前来,不求争锋,只求切磋冰道。”
极北深宫,万年寂静。
冰晶王座上的白衣女子缓缓睁眼。
清冷眸光穿透千里风雪,落在结界外那道倔强挺拔的红影之上。
冰公主心知,涂山雅雅天性桀骜,执念深重,一朝落败便会记挂于心,若不遂她心愿,这份执念只会日积月累,困其道途。
她本无心与人争斗,执掌凛冬万年,早已看淡强弱输赢。可同为修冰之人,难得遇见同途强者,点破一二,也算了结这段机缘。
下一瞬,漫天风雪骤然分流。
极北结界缓缓敞开一道狭长冰径,寒风簌簌,直通雪原腹地。
冰公主的声音轻落风雪间,淡然无争:“随我来。”
人影一闪,白衣凌虚,先行落于万里冰封的雪原中央。
此地空旷无垠,无殿宇遮眼,无草木遮挡,是最纯粹的冰雪战场,最适合两大冰道强者切磋。
雅雅纵身踏入极北腹地,双脚落于冰面,只觉周身天地灵气全然不同。
这里的寒,不是术法凝聚的冷,是根植于天地法则、流淌在空气之中的万古凛冬,每一寸气息都在压制妖力,却又温柔有度,无半分恶意。
她抬眸看向身前白衣女子,拱手正色:“请前辈赐教。”
话音未落,雅雅周身红衣猎猎作响,漆黑长发随风翻飞。
涂山·绝对零度!
刹那之间,凛冽寒风暴涨,漆黑寒冰自她足下疯狂蔓延,所过之处,空气冻结、落雪凝形、气流封寂。这是涂山雅雅的极致杀伐之力,寒气凌厉霸道,带着数百年等待的执念与孤勇,席卷整片雪原。
黑色寒冰翻涌如浪,朝着冰公主的方向轰然压去,天地间的温度瞬间降至冰点,万物尽数冰封。
面对这足以冻结山河的极致一击,冰公主立在原地,身姿挺拔如初,衣袂微动,不染半分寒霜。
她未退半步,只轻轻抬眸,纤指淡然一拂。
没有震天动地的术法轰鸣,没有汹涌狂暴的灵力冲击。
唯有一缕澄澈纯净的淡蓝寒雾,自她周身缓缓漾开。
极北无霜·天地归凛。
这是源自上古天地本源的寒冰,无杀伐,无执念,无爱恨,无悲喜。
雅雅的冰,是人为之冰,护城、护人、护执念,有牵挂,有破绽。
而冰公主的冰,是天道之冰,掌四季、掌寒冬、掌法则,无漏洞,无匹敌。
黑白两色寒冰轰然相撞的瞬间,胜负已然注定。
霸道凌厉的漆黑寒浪,撞上澄澈浩瀚的极北霜气,如同萤火撞皓月,瞬间被层层瓦解、消融、吞噬。
雅雅倾尽修为的绝对零度,在这万古霜气面前,寸寸溃散,荡然无存。
不仅如此,一股温和却磅礴无尽的冰道之力顺势漫开,稳稳托住雅雅的身形,不伤她分毫,却彻底封停了她周身所有妖力。
风雪骤停,万物寂然。
整片万里雪原,只剩下冰公主一身白衣,静静立在漫天纯白之中。
雅雅僵立原地,红眸中满是震撼,久久无法回神。
她终于彻底明白差距何在。
自己的冰,为情而寒,为守而冷,始终被俗世羁绊束缚,力量再强,也有穷尽之时。
而眼前这位冰尊,早已跳出所有情爱轮回、俗世纷争。她的寒冰,是天地自然,是万古不变的道,无拘无束,自由自在。
执念缚身者,终究不敌万事不囚者。
“你很强。”
良久,雅雅收敛周身所有寒气,坦然垂眸,褪去一身桀骜,语气带着全然的心悦诚服。
千年冰道修行,今日一战,胜却闭门苦修百年。
冰公主望着她,眸光清冷柔和,淡淡开口,一语点破她修行桎梏:
“你的冰,太冷、太沉。你冰封得了天地万物,唯独冰封不了自己的心病。”
雅雅心头巨震。
数百年等待姐姐归来的执念,早已根深蒂固,成为她修行路上的碑,却被眼前之人一眼看穿。
“多谢前辈点醒。”雅雅深深躬身,真心致谢。
冰公主微微颔首,抬手散去周身霜气,解开对雅雅妖力的禁锢:“你天性纯粹,重情重义,只是困于过往。前路漫漫,放下执念,你的冰道,方可再登巅峰。”
简单一语,道尽修行真谛。
雅雅抬头,望着眼前孤绝绝尘的白衣女子,心中再无半分争锋之意,只剩深深的敬畏。
三界皆知涂山双冰冠绝天下,却无人知晓,极北藏一尊真正的冰之天花板。
她忽然轻声问道:“前辈修冰万年,无欲无求,无牵无挂,当真从未有过半分执念?”
闻言,万古清冷、无波无澜的冰眸深处,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涟漪。
风雪轻动,白衣微垂。
她俯瞰苍茫红尘,声音轻缓,却藏着独属于她的软肋与牵挂:
“我无执念,无相思之苦,无轮回之困。”
“唯独一世牵挂,唯愿至亲安稳,岁岁无虞。”
切磋落幕
雅雅没有再多打扰,恭敬行礼之后,转身离去。
她知晓冰守住了这片世外冰域的秘密。往后涂山与极北,各守疆土,互不侵扰,遥遥相望
雪原再度归于万古寂静。
喧嚣散尽,风雪归宁。
冰公主孤身立于冰原之巅,目送那道红影消失在南疆云雾尽头。
天地辽阔,万里霜寒,她执掌一方天道,超然物外,俯瞰众生浮沉。
世人皆困于苦情树下的轮回相思,求重逢、求相守、求圆满,求而不得,执念成痴。
唯她,跳出棋局,远离纷争,不恋红尘风月,不沾俗世情爱。
可再冷的凛冬,再孤的尊主,心底也藏着一缕温柔牵绊。
风掠过冰宫,卷起细碎霜雪,她抬眸望向四海辽阔的红尘深处,清冷眉眼间,染上一缕极淡的忧色。
她的兄长,性温若水,心怀慈悲,与世无争,常年游历,渡人解难,温柔待世。
可这最伤人的,从来都是纯粹的温柔。
道盟伪善,妖族纷争,人心诡谲,棋局密布。太过善良之人,不懂设防,不懂相争,最易沦为各方博弈的牺牲品。
她可冰封四海,镇尽狼烟,压服群雄,威慑宵小。
可她唯独无法凭着一己之力,护住那个甘愿温柔渡世、游走世间的兄长。
风雪漫漫,亘古悠长。
她轻声低语,落雪为证,寒冰为誓,字句清冷,却重逾千斤:
“众生纷争,与我无关。众生浮沉,与我无涉。”
我只愿他能平平安安
极北无霜,不染相思。
凛冬万年,独守一念。
这便是最孤傲的上古冰尊,也是她藏在万古寒霜之下,最温柔、最坚定的毕生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