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二皇子李承泽别了澹泊书局,并未回转府邸,径自驱马往皇城东南角弘文馆而来。其时馆内檀香袅袅,氤氲绕梁,太子李承乾正与谋士侯季常凭案对弈,手执黑子,凝神思索。见二弟步履匆匆而入,太子指尖微顿,拈子笑道:“二弟这般行色急切,莫非在范闲那厮跟前碰了软钉子?”
“何止软钉子,险些叫人窥破底细。”李承泽撩起锦袍下摆,踞坐于侧首锦凳之上,将澹泊书局外剑鸣震佩、隐者护持之事,一字一句细细禀明,末了压低声音,神色凝重道,“那剑啸之声,臣弟曾在九品箭手燕小乙处听过相仿气韵,可今日墙外隐者,功力之深、剑意之锐,恐尚在燕小乙之上!”
“啪”的一声脆响,太子指间黑子骤然碎为齑粉,落于棋盘之上,星子散乱。他面色阴晴不定,或惊或怒,或疑或惧,久久不语。侯季常抚须沉吟,眉头深锁:“若果有大宗师潜匿护持,这范闲便是动不得了。只是属下有一事难解——世间四大宗师,皆是名动天下之辈,若真要护人,何须藏头露尾,故作神秘?”
三人正筹谋议论间,忽有内侍跌跌撞撞闯入,面色惨白,跪地颤声禀报:“殿下!大事不好!刑部侍郎郭保坤在府中自缢身亡,枕边留了血书,言称……言称牛栏街刺杀一案,皆是受人指使!”
“什么?!”太子霍然起身,袖风扫过,棋盘轰然落地,黑白玉子哗啦啦滚散满室,恰似京都风云,一夕骤变,再无宁日。
当夜,范闲于澹泊书局后院煮茶待客,红泥小炉炭火跳跃,映得满院微光。炉上铜壶沸响,茶香清逸,他对面坐的,正是面覆银面具的独臂侠客杨过。
“前辈这一手手段,可比直取人命厉害百倍。”范闲执壶斟满一杯雨前龙井,轻轻推至杨过面前,语气里满是叹服。
杨过接过茶杯,却不急于饮用,只垂眸看杯中茶叶浮沉舒卷,淡淡道:“你前日曾说,这世间权谋之事,最讲证据。我今日便教你,有些时候,教人‘自造证据’,比持刀杀人更省事,也更诛心。”言罢,自袖中取出一只素白瓷瓶,轻放于桌,“昨夜我潜往太子府走了一遭,给那郭保坤用了几分移魂大法,他此刻心中,早已深信自己便是刺杀主谋,死亦认账,绝无半分虚言。”
范闲闻言,背脊顿生一股寒意。他曾见识费介用毒之诡,五竹杀人之绝,却从未见过这般能操控人心、颠倒心念的手段,不由得心惊:“前辈就不怕太子细细查探,察觉其中异状?”
“察觉又能如何?”杨过轻笑一声,语气淡然却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通透,“他此刻正忙着遮掩线索、抹平干系,哪有闲心深究根底?你且记住,权谋场上的人,最怕的不是刀光剑影,而是说不清、道不明的祸端,一旦沾身,百口莫辩。”
话音未落,墙头忽传来一声女子轻笑,清媚婉转,入耳便知绝非寻常人家:“好一个‘说不清’,杨公子这番言语,倒叫本宫想起一位故人。”
众人抬眼望去,但见月华如水,洒照墙头,立着一位宫装美妇,年约三十许,眉目如画,风姿绰约,手中提着一只描金食盒,仪态雍容。范闲心头剧震,险些失手碰翻茶杯——来者竟是庆国权势滔天的长公主李云睿!
杨过头也不回,肩头所立巨雕倏然转头,铁喙如钩,直指来人,羽翼微张,隐有肃杀之气。长公主笑容不改,缓步飘然而落,竟真将食盒置于石桌之上,温声道:“本宫炖了一碗冰糖燕窝,想着范公子初至京都,一路劳顿,该补养身子。”
“长公主殿下深夜屈尊至此,恐怕不只是送燕窝这般简单吧。”范闲强定心神,起身躬身行礼,暗中运转真气,全神戒备。
李云睿却不看他,目光径直落在杨过身上,眼中异彩连连:“白日里二皇子回宫,言称澹泊书局有一位独臂剑客,剑鸣之声能引动九品高手佩剑自鸣。本宫还在暗自揣测是何方高人,今日见公子这独臂之姿,身旁又养这般神异巨雕……”她话音微顿,一字一句,清晰入耳,“十六年前,北齐野史曾载,终南山有一位神雕大侠,亦是独臂,亦养巨雕,纵横天下,无人可敌。”
院中霎时死寂,唯有炉中炭火噼啪轻响,气氛凝重得近乎窒息。
杨过缓缓放下茶杯,银面具下传出的声音冷冽如冰:“你知道的太多了。”
五字出口,院中气温骤降,长公主鬓边发丝竟凝出细碎霜花。她神色依旧从容,袖中手指却微微颤抖,显是内心惊悸:“本宫不过心生好奇……一个本该只存于野史传说中的人物,为何会现身我庆国京都?”
“传说?”杨过忽然仰天大笑,笑声苍凉激越,藏尽半生悲欢离合,“我这一生颠沛流离,爱恨痴缠,倒真像一场荒唐大梦!”笑罢,神色陡转肃然,语气坚定如铁,“你既知我来历,便该明白——范闲这孩子,我护定了。你们那些朝堂算计、阴谋诡计,休要扯上于他。”
李云睿深深看了范闲一眼,忽然敛衽福了一礼,语气恭敬:“有公子这句话,本宫便放心了。”言罢转身欲行,行至墙下,又回眸一笑,媚光流转,“三日后内库招标,范公子可要准时到场。你那‘南海珍珠’的报价,本宫可是期待得很。”
语毕,倩影一闪,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范闲长舒一口浊气,伸手一摸后背,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黏腻贴身。
“怕了?”杨过抬眼问道。
“确有几分惧意。”范闲倒也老实,坦然点头,“这位长公主,心思之深、手段之狠,比太子难对付十倍不止。”
杨过微微颔首:“她方才说话之际,心跳始终平稳如常,不露半分破绽,可袖中藏着的左手,早已捏碎一枚蜡丸——若是毒雾迸发,此刻你我二人,早已中招。”说罢拍了拍范闲肩头,温声道,“不过你今日应对尚可,至少未被她的气势吓破胆,还算沉稳。”
范闲苦笑一声,忽想起三日后的内库招标,连忙问道:“前辈,三日内库开标,那南海珍珠一事……”
“珍珠?”杨过嗤然一笑,似是不值一提,“我当是什么天大难题。”说罢自怀中摸出一个青布布包,掷于桌上。布包散开,三颗龙眼大小的圆珠滚出,在月光下泛着温润柔和的乳白光晕,更奇的是,珠光流转之间,珠内隐隐显出山川河岳之纹,神异非凡。
范闲倒吸一口凉气,他前世见惯世间奇珍,却从未见过这般宝光内敛、异象天成的珠子,惊问:“这是……何等宝物?”
“当年我居绝情谷底,寒潭深处所产的月华珠。”杨过语气轻描淡写,仿佛说的不是稀世珍宝,“我那媳妇嫌它俗气,便收在石棺之中,权当长明之灯。你若用得上,拿去便是。”
范闲捧起珠子,细细端详,忽然灵机一动,福至心灵:“前辈,这珠子可能切开雕琢?”
杨过微微一怔:“你要做何用处?”
“既是要竞价夺标,便不能只靠稀罕二字。”范闲眼中闪动着商人的精明与锐利,“我要让庆国满朝权贵、天下富商看看,何为真正的工艺价值,何为化腐朽为神奇。”
三日后,内库招标大殿。
殿内珠灯高悬,香烟缭绕,长公主李云睿端坐珠帘之后,冷眼旁观台下各地富商巨贾。太子与二皇子分坐两侧,神色凝重,气氛暗潮汹涌。范闲怀抱一只紫檀木匣,独自静坐于最末席位,气定神闲。
“南海珍珠品类,起价五千两白银!”主事太监尖声唱喏,声震大殿。
“六千两!”“七千两!”“八千两!”
叫价声此起彼伏,此起彼伏,转瞬便攀升至一万五千两,台下只剩江南织造曹家与北齐皇商两相僵持,互不相让。
曹家家主咬牙拍案,声震四座:“两万两!”此价已是天价,远超南海珍珠应有之值,满殿皆惊。
北齐皇商正欲举牌加价,范闲忽然缓缓起身,朗声道:“且慢。”
他徐徐打开紫檀木匣,取出一只锦盒,盒盖轻掀,殿中顿时爆发出一片惊呼之声——
但见红绒垫上,九颗珍珠排成北斗七星之形,颗颗仅有黄豆大小,却浑圆无瑕,光泽如一。更奇的是,九珠之间以金丝相连,金丝细若蛛丝,精准穿过珍珠中心微孔,结成一幅精巧绝伦的周天星图,巧夺天工。
“这……这是何物?”长公主掀帘而出,美目圆睁,满是惊异。
范闲躬身行礼,声音清朗:“回殿下,此乃璇玑九星链。珍珠虽小,然九颗大小、色泽、光晕完全一致,皆取自同一母贝;穿孔之技,需用发丝细钻精工作业,九孔方位,暗合周天星辰之数。”说罢双手捧上,“请殿下细看,每颗珠内,皆有微雕。”
内侍接过锦盒,呈至长公主面前。李云睿执链对光细看,果见每颗珍珠内部,皆以微雕技法刻着星宿神像,最小之处不过针尖大小,却连星官衣袂纹路、眉目神态,都清晰可辨,细腻入微,堪称鬼斧神工。
“这等手艺……”二皇子离席近前,反复端详,叹为观止,“世间竟有这般奇技!”
范闲环视大殿,声音清越,掷地有声:“南海珍珠贵重,不过是物以稀为贵。可真正的珍宝价值,在于化璞为奇。同样是珍珠,俗人只知镶金嵌玉,附庸风雅,能工巧匠却能赋予它星辰大海、天地乾坤。”
他顿了顿,语气更增几分气度:“内库招标,招的不是奇珍异宝,是天下匠心!我庆国若只知贩卖原料,与四方蛮夷何异?唯有精工细作,巧夺天工,方能彰显我天朝气象,万国来朝!”
满殿寂然,落针可闻。北齐皇商颓然落座,再无争竞之心;曹家家主拱手作礼,心悦诚服:“范公子高论,曹某心服口服。这璇玑九星链,值三万两!”
珠帘之后,传来长公主朗朗笑声:“好一个化璞为奇!”她缓步走出珠帘,直视范闲,目光锐利,“这项链本宫要了。只是范公子,你这微雕神技,师承何人?”
范闲垂首恭敬作答:“是一位独臂前辈所授。前辈言道,雕虫小技,不足挂齿。”
李云睿眼中精光一闪,不再多问,只扬声道:“南海珍珠品类,澹泊书局范闲中标!下一个,蜀锦!”
招标结束,已是黄昏时分。范闲怀抱三万两银票,缓步走出皇城,迎面便见杨过蹲在宫墙柳树之下,正用枯枝教一只野猫打拳。那小野猫竟似通人性,跟着枯枝扑跃腾挪,模样憨态可掬。
“前辈好雅兴。”范闲上前笑道。
杨过头也不回,淡淡问道:“事情办妥了?”
“妥当了。多亏前辈的月华珠与微雕技艺,晚辈在此谢过。”范闲真心实意,躬身一礼。
杨过这才起身,拍去手上尘土:“我教你微雕之时便说过——武功也好,手艺也罢,臻至高处,皆是心意二字。你今日那番‘匠心’之论,倒让我想起当年东海黄药师。”说罢忽然转头,望向巍峨宫城,语气沉了几分,“不过小子,你今日锋芒太露,恐招祸端。”
范闲一怔,不解其意。暮色之中,杨过银面具泛着冷冽微光:“长公主最后看你的眼神,并非欣赏,而是忌惮。她早已将你,视作必须除之而后快的棋子了。”
话音刚落,远处钟楼忽然传来急促钟声,连响九声,震彻京都。随即有内侍高举圣旨,尖嗓传诏,声传四方:
“陛下有旨,宣澹泊书局范闲,即刻入宫觐见!”
范闲与杨过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几分凝重。那朱红宫门在暮色中缓缓敞开,恰似巨兽张口,欲吞噬来人。
杨过低声叮嘱:“记住,见皇帝之时,真气走玉女心经第三重路线——这般可掩去真实修为,让你看起来仅有六品实力,免遭猜忌。”
“前辈不随我一同进去?”范闲问道。
“我?”杨过望了望高耸入云的宫墙,独臂衣袖在晚风中猎猎飘荡,洒脱不羁,“我在宫外等你。若到子时,你还未出来……”他抬手拍了拍腰间玄铁重剑,语气平淡,却带着撼天气势,“我便把这庆国皇宫,当作当年终南山重阳宫,再闯一次!”
范闲深吸一口气,整肃衣冠,挺起胸膛,大步走向那幽深宫门。
身后传来杨过悠悠吟哦,诗辞狂放,正是当年李太白之句:
“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
正是:
璇玑链耀惊四座,微雕技显匠心传。
宫门未入风波起,已有凤歌绕殿梁。
毕竟庆帝深夜召见所为何事,范闲入宫又将面临何等凶险考验,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