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范闲随引路太监穿三重宫门,暮色沉沉,映得皇城殿宇连绵,飞檐斗拱翘指云天,余晖染作赤金,暗影叠如狰狞兽形。那太监步履轻捷,踏青砖寂然无声,宛若狸猫夜行,显见身负上乘武功,绝非寻常宫奴可比。行至御书房外,忽闻室内传出一阵咳嗽,声哑气浊,恰似破旧风箱拉扯,听来叫人心中一沉。
太监躬身门外,声细如蚊:“陛下,范闲带到。”
室内寂然片刻,方传出一声倦怠嗓音:“进来。”
范闲轻推房门入内,抬眼一望,不觉微怔——原想御书房必是珠围翠绕、金碧辉煌,谁知竟是一间素净至极的雅室。四壁皆列书架,卷册堆积如山,纸页泛黄,尘痕淡淡,唯有紫檀大案之上,一盏素油灯摇曳生光,昏明不定。庆帝身披半旧锦袍,并未着皇冠龙服,正俯身凝视一幅疆域总图,手中朱笔轻点,在幽州十三县处重重一圈。
范闲依礼跪拜,垂首沉声道:“草民范闲,叩见陛下。”暗中即刻运起玉女心经第三重心法,丹田之内刚柔相济之气,一分作二:表层真气温顺如溪,缓缓流转,不露半分锋芒;内里真气凝如冰封深潭,寂然不动,藏得滴水不漏。
庆帝搁下笔,缓缓抬眼,目光落在范闲身上。初看只觉平淡无奇,无威无怒,可范闲周身顿觉一股无形压力笼罩,四肢百骸如被细网束住,连呼吸都不由自主放缓三分。他心中猛地一凛,暗记杨过临行叮嘱:这位九五之尊,乃是世间大宗师中最深藏、最不露之人。
“起来说话。”庆帝抬手指了指案前圆凳,语气平淡,“白日里内库开标,你所献璇玑九星链,雕工奇巧,心思缜密,确是难得。”
范闲垂首起身,恭敬答道:“陛下过誉,不过微末小技,不堪入目。”余光一瞥,却见案角摆着一册《红楼梦》抄本,页间夹满朱笔笺批,墨迹犹新。
庆帝忽然倾身向前,油灯光影半明半暗,映得他面容高深难测:“朕倒有一事不解。长公主言道,你这微雕之术,需以发丝细钻施为,方能入丝入扣。庆国匠道之中,有此等手段者,不过三人,而这三人,朕皆认得。”
范闲背脊霎时渗出一层冷汗,浸透内衫,面上却强作憨直,赔笑道:“回陛下,草民幼时居澹州,曾遇一位云游老道,随他学了些野路技法,粗陋不堪,不敢称手艺。”
“野路?”庆帝轻笑一声,抬手从案下取出一具紫檀木匣,匣盖轻启,刹那间范闲瞳孔骤缩——匣中锦缎之上,整整齐齐摆着前夜杨过切珠时散落的玉屑碎末!那些细末本应混入泥土,无影无踪,此刻竟被一一捡拾,分门别类,最大一片不过米粒大小,光洁依旧。
庆帝拈起一片玉屑,对着灯火细看,缓缓开口:“昨夜子时三刻,监察院暗哨回报,你府中剑气冲天。今晨陈萍萍遣人细查,于石缝之中寻得此物。朕命将作监大匠勘验——”他话音一顿,字字清晰,掷地有声,“切口平滑如镜,非刀非斧,非金非铁,分明是……天下顶尖剑气,一斩而成。”
书房之内,油灯忽爆一粒灯花,噼啪轻响,更显寂静。
范闲喉头发干,强笑道:“陛下说笑了,剑气切玉?此等神仙手段,世间何来?”
“神仙?”庆帝忽然扬声大笑,笑声未毕,牵动旧疾,又是一阵剧烈咳嗽,半晌方止。他拭去眼角泪迹,目光沉沉:“十六年前,北齐天宗年间,曾有一段异闻:终南山活死人墓中,隐居一对侠侣,号曰神雕侠侣,能御剑凌空,飞檐走壁,宛若仙人。”言罢自袖中取出一卷泛黄旧册,轻抛于范闲面前。
范闲定睛一看,乃是北齐《江湖异闻录》,翻至标记一页,上绘一独臂男子,负剑立于巨雕之背,旁注小楷一行:神雕大侠杨过,襄阳城下以黯然销魂掌毙蒙古大汗,后携妻归隐,世传已破虚空而去。
“破虚空……”范闲喃喃自语,心下惊涛骇浪。
庆帝缓缓靠回椅背,灯影将他身影投于书架,拉得颀长如柱:“朕素来以为,此等记载不过野史杜撰,荒诞不经。直至三日前,钦天监急奏——牛栏街上空,星陨如矢,异象丛生,落地之处真气激荡之烈,堪比大宗师全力一击。”他目光如钩,直刺范闲心底,“那日,你恰在牛栏街。”
话至此处,范闲心知再难隐瞒,深吸一口气,抬眸正色道:“陛下圣明,草民那日确遇一位独臂前辈相救,蒙他传了些许粗浅功夫。至于前辈来历……草民不敢多问,他亦未曾细说。”
庆帝凝视他许久,眸色深沉难辨,忽问:“他传你武功之时,可曾说过什么异于常言的话语?”
范闲心念电转,杨过那句“你们庆国修炼之法,从根上便错了”,此刻万万不可直言。只得折中回道:“前辈只说,武道至极,不在真气多寡,而在心气通达,意与力合。”
“心意通达……”庆帝反复念此四字,眸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他忽然抬手,枯瘦五指凌空一抓!
范闲只觉周身空气骤然凝固,身如困于琥珀之虫,动弹不得。体内霸道真气本能欲爆起反抗,玉女心经柔劲却如软网层层裹缚——正是杨过前日新授的绵里藏针之法。二气在体内相持,外表却只面色微白,分毫不动。
庆帝眸中掠过一抹讶然,缓缓撤去威压:“短短三日,竟能将霸道真气控得如此收发自如,你这位老师,本事果然通天。”沉吟片刻,自案头取过一块玉佩,递与范闲,“此物,你替朕转交于他。”
范闲双手恭接。那是一块羊脂白玉,雕五爪蟠龙,鳞爪分明,龙睛两点朱砂,红得妖异刺目。最奇者,玉佩入手温热,内中似有流质暗转,灵气逼人。
“陛下,此乃……”
“故人旧物。”庆帝挥挥手,倦色更重,“你退下吧。切记,今夜御书房之言,出此门,便忘干净,不可再提。”
范闲躬身告退,轻掩房门之际,隐约听得室内又起咳嗽,夹杂一声极轻极淡的叹息:“破虚空……莫非神庙之外,真有另一重天?”
此时月色已上中天,清辉洒遍宫墙。范闲紧握玉佩,走出宫门,远远便见杨过蹲在护城河畔柳梢之上,手执枯枝,正逗弄一只夜枭。那猛禽性本凶烈,在他指尖却温顺如家雀,扑翅轻鸣,毫无惧色。
“前辈久等。”范闲纵身跃上树梢,将宫中前后经过细细禀明,双手奉上玉佩。
杨过接过,指腹轻抚龙睛朱砂,独目之中泛起一缕追忆之色,淡淡道:“这雕工……是终南山后山,那位爱雕玉的老顽童手笔。”说罢冷笑一声,“你们这位皇帝,倒是把当年全真教的陈年旧底,翻得一干二净。”
“全真教?”范闲愕然不解。
“我那世间的恩怨纠葛,说来话长。”杨过将玉佩收入怀中,“不过他能查到这般地步,也算有些本事。”言毕纵身跃下树梢,轻飘飘落于长街,“走吧,你今夜,怕是睡不成了。”
“为何?”范闲不解。
杨过不答,只仰头望月。片刻之后,长街尽头传来车轮碾石之声,吱呀轻响,一盏白灯笼自夜色中缓缓飘来,提灯者面白无须,正是宫中太监;推轮椅之人,眉眼阴鸷,赫然是监察院院长陈萍萍。
“杨公子留步。”陈萍萍在十丈之外停住,灯笼火光映着他温煦笑意,“陛下命老奴前来一问:公子既临庆国,可愿入皇家供奉堂?地位尊荣,与四大宗师并肩。”
杨过头也不回,语气淡漠:“没兴趣。”
陈萍萍笑容不改,缓缓道:“既然如此,便请公子接三招。接下,庆国皇室自此永不惊扰公子清修;若接不下……”
话音未落,他身侧老太监忽上前半步。只这一步踏出,整条长街青石板齐齐浮起三寸,轰然落地,震得尘土飞扬!
范闲胸口如遭重锤重击,气血翻涌,连退七步方才站稳。再看那老太监,本是佝偻身形,在月光之下竟似拔高数尺,周身气劲鼓荡,将官袍撑得猎猎作响,威势骇人。
“洪四庠。”杨过终于转身,银质面具映着月色,泛出冷冽寒光,“你这天罡童子功,练岔了路道,强开百会穴引天地元气入体,看似踏足大宗师门槛,实则根基尽毁……最多,再活三年。”
洪四庠瞳孔骤缩,厉声大喝:“狂妄!”双掌一错,掌心凝出一道雪白气旋,掌风呼啸,街面石板片片碎裂,碎石被气旋卷起,化作一条石鳞巨龙,张牙舞爪,直扑杨过!
此等威势,范闲只在原著四大宗师对决之中见过,心中大惊,急欲上前相助,却被陈萍萍一眼定在原地。那轮椅上的老者笑意温和,袖中却露出半截铁钎,刃口泛着幽蓝剧毒,叫人不寒而栗。
眼看石龙扑至身前,杨过却只淡淡抬起左手,五指轻扬,宛若拈花,口中低吟:
“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
一掌轻拂,那气势万钧的石龙竟骤然凝在半空,月光照于碎石之上,折射出千百点凄清微光,恰似离人泪落。洪四庠闷哼一声,身形连退三步,每一步都在青石之上踩出寸深脚印。
“第一招。”杨过负手而立,气定神闲。
洪四庠须发皆张,喉间发出兽吼般的声响。他双掌合十,周身毛孔渗出缕缕白气,于头顶凝结三朵碗大气莲——正是天罡童子功至高境界:三花聚顶!莲影旋转,长街飞沙走石,两旁屋瓦哗啦啦震落,声势惊天动地。
“前辈小心!”范闲失声惊呼。
杨过却忽然一笑,笑声中满是苍凉孤寂。他独臂缓缓划一道圆弧,动作慢如老妪纺线,轻柔至极。可那三朵气莲一触此弧,竟如雪入洪炉,无声消融,半点痕迹不留。
洪四庠脸色惨白如纸,嘴角溢出血丝,内伤已显。
“第二招。”杨过收回手臂,袖口一缕白气袅袅散去,“你这功法,本需绝情绝欲,方能圆满。可你心中藏一桩六十年前的旧怨——可是宫井之中,一位含冤而死的宫女?这般牵肠挂肚,执念难消,也配练天罡童子功?”
“你……你如何知晓……”洪四庠浑身剧颤,眸中惊骇欲绝,魂飞魄散。
陈萍萍忽然轻咳一声,打断二人:“洪公公,第三招,不必再试了。”他推动轮椅上前,对着杨过深深一揖,语气恭敬至极,“公子境界,早已超出武道范畴,非人所能及。陛下有旨:公子在庆国一日,便尊为上宾,奉为客卿。只要不涉国本朝纲,万事皆可依从。”
杨过沉默片刻,忽开口问道:“你们庆国皇室,是否供奉一处名为神庙之地?”
此言一出,陈萍萍脸上笑容骤然僵住,灯笼火光跳动,将他面容映得阴晴不定,周身气息瞬间冷冽如冰。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公子从何处,听得此名?”
“猜的。”杨过仰头望月,清辉洒遍一身,“你们这一界的修炼法门,处处透着急功近利,拔苗助长。像是……有人在暗中刻意引导,叫你们终生摸不到破碎虚空的门槛。”
他不再多言,反手拎起范闲衣领,纵身腾空而起。夜空之上,巨雕展翼相迎,风声呼啸,一人一禽转瞬没入沉沉夜色。远去之际,空中飘来最后一语:
“转告庆帝,那块玉佩,我收下了。便当作……故人重逢的一点凭证。”
长街重归寂静。洪四庠瘫坐于地,衣衫尽湿,大汗淋漓,浑身脱力。陈萍萍仰望夜空,手中铁钎不知何时,已悄然折为两段。
“院长……”洪四庠颤声问道,“他……究竟是何方神圣?”
陈萍萍不言,自怀中取出一只陈旧锦囊,松手落地,囊中滚出一片上古龟甲,上刻十六个古篆大字,乃是当年监察院初代院长叶轻眉,亲手留传的警言:
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若见破虚空者,莫拦,莫问,莫追。
远处钟楼,四更鼓响,声声沉郁,敲碎夜色。满城寂寂,方才那场惊天交手,已被浓墨般的黑暗尽数吞没。唯有护城河畔柳梢之上,几片被剑气扫落的枯叶,在月光之下,泛着一层诡异的霜白。
澹泊书局后院,杨过携范闲落地。范闲双腿发软,兀自惊魂未定,杨过却已端坐石桌旁,对月把玩那块蟠龙玉佩。
“前辈,那神庙……”
“今日你所见所闻,已然够多。”杨过打断他,将玉佩抛回,“此物你收好,若遇生死关头,捏碎龙睛朱砂,或可保你一条性命。”
范闲接过玉佩,只觉触手不再温热,反而冰寒刺骨。龙睛那两点朱砂,在月光之下,竟似活物一般,缓缓流转,诡异至极。
“去歇息吧。”杨过挥挥手,语气平静,“明日起,我教你真正的黯然销魂掌。但丑话说在前头——”他独目凝视范闲,目光锐利,“这套掌法,须悟透离别之苦、断肠之心,方能大成。你如今……日子太过圆满,无悲无苦,难窥门径。”
范闲一怔,蓦然想起前世今生种种:穿越异世的惶惑,澹州岁月的孤寂,初见林婉儿的心动,此刻在陌生世间,与这位奇人亦师亦友的缘分……
“圆满吗?”他低声自语,对着月光深深一揖,“学生便等着,尝遍这世间离合悲欢,受够这红尘离别之苦。”
杨过身形微顿,银面具之下,传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散入夜风。
正是:
三招试出天外天,一语道破庙中玄。
蟠龙玉佩藏旧事,黯然掌待离恨煎。
毕竟范闲如何领悟至情至性的黯然销魂掌,神庙隐秘又如何层层揭开,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