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红鸾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破碎,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小和尚,你这是第几次抓我了。”
马匹不安地打着响鼻,喷出团团白气。红鸾倾身向前,靠近无心,随后带着酒气的呼吸几乎拂过他冰冷的耳廓,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将后半句话,吹散在呼啸的风雪里。
“不如猜猜看,这次是要超度我,还是……”
说着红鸾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近乎残忍的亮光,和孤注一掷的决绝。
“……跟我一起下地狱!”
话音落下的瞬间,红鸾手腕猛地一挣,力道之大,竟让无心下意识握得更紧。僧袍与红裳的袖摆在狂风中死死纠缠,如同雪地上骤然打成的、一个解不开的死结。
远处萧瑟慢悠悠地弯下腰,拾起了那颗滚到他脚边、在雪泥中依旧光泽沉静的佛头珠。他捻去珠上的雪屑,抬眸望向风雪中那两道僵持的、一红一灰白的身影。
雪越下越急,似乎要将天地间所有的声响、所有的颜色、所有的爱恨痴缠,都一并埋葬。唯有那急促的铃铛声,和压抑的马嘶,还在不甘地、倔强地响着。
缰绳粗糙,勒进掌心的痛楚清晰得锐利,瞬间唤醒了无心更深的记忆,就像红鸾当年在藏经阁,用金簪漫不经心划破古老佛经封皮时,那一声突兀的、惊心动魄的裂帛声。
“下地狱?”
无心重复着这三个字,声音低沉,辨不出情绪。话音落下的瞬间,他腕间那串本就摇摇欲坠的佛珠应声而断!
噼里啪啦,深褐色的檀木珠四散迸溅,多数砸在颠簸的马鞍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其中一颗,却异常刁钻地划过一道弧线,径直滚入红鸾因颠簸而微敞的衣襟,冰冷的触感激得她轻轻一颤。
红鸾纵声大笑,眼角却控制不住地闪烁起晶莹的水光,不知是笑出的泪,还是别的什么“怕了?”
她非但不退,反而将手中染血的缰绳又在他与自己交叠的手腕上狠狠绕了三圈,打了个死结,将他与自己牢牢缚在一处,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现在求饶还来得及……”
话音未落,身下烈马似乎被这紧绷到极致的气氛彻底惊扰,猛地人立而起,发出震耳欲聋的嘶鸣!
而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无心动了。他借着马匹扬蹄的力道,身形如一只舒展的白鹤,灰白僧袍在风雪中猎猎作响,轻盈迅捷地掠过红鸾头顶。
雷无桀刚踹回来揉清自己被风雪迷住的眼睛,只见雪尘飞扬中,那白衣僧人已稳稳落在马背上,不知用了何种手法,竟反客为主,夺过了缰绳的控制权,将那一身红衣、惊愕回眸的妖女,牢牢圈禁在自己有力的臂弯之间。
“抱稳。”
简单的两个字,低沉却不容置疑,落在红鸾敏感的耳后。
红鸾此时还处于被无心骤然反制的愣神中,下意识地依言收紧手臂,搂住了他劲瘦的腰身。下一刻,烈马如同离弦之箭,在红鸾一声短促的惊呼中,猛地冲破了纷飞雪幕,撞碎长街的寂静,绝尘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