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少商（28）

袁慎垂头跪坐在袁夫人面前，袁夫人审视儿子良久。

　　“善见，你已二十有一了，你该挑选合适新妇人选了。”

　　“从前阿母从不管我婚事，为何今日积极起来？”

　　袁夫人仔细观察着儿子神情：“今日，我见你待那谢娘子有些情意，可是钟意她？”

　　“她？”袁慎轻声答，“她确实在儿的筹划中，但她，也许并不愿意嫁与我。”

　　“我见你几次支持谢娘子查案，谢娘子又在危急时刻挺身相救于你。我以为，你们该是两情相悦。”袁夫人轻叹，“若是你与谢娘子无缘，那你，可还愿娶别家女娘？”

　　“阿母，其实从年少时起，儿就细细筹算过新妇人选，家世，门第，名声，父兄官秩，姻亲牵连的势力派系，还有品性，才学，容貌我都想过。”

　　都城里心悦袁慎的女娘一抓一大把，所谓的浪漫邂逅他也遇过不止一遭，热闹集市里，僻静院落旁，高头大马上，名门淑女或小家碧玉，或是以锦扇遮面，或是躲在马车的帘幕后，小心翼翼的，满腹憧憬的，道一句，“好巧”和“多谢”。当然，也有追着他满山跑的不那么浪漫的邂逅。

　　“可见久了你与阿父两人不同吃同住，甚至各自怀念心上人后，我便不想成亲了。若世间姻缘都如此冷漠无趣，为何还要再成亲生育子女，祸害下一代？”

　　袁夫人难得伤感：“是我们为人父母的对不住你。你阿父本有心上人，我也曾嫁与你大伯，因世家联姻多是如此错综复杂、心含无奈，所以婚后并不和睦。不曾想，却因此害了你。”

　　“以上，是儿未遇到谢娘子之前的想法。”袁慎带着温厚的笑容，脸色真挚而坦诚，澄明温暖的像是清晨第一缕干净的阳光，“阿母，原来真正遇到那个人的时候，会想要平平淡淡地跟那个人一起，迎接每个日升月落，四季交替，会想要，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谢娘子现在是没有婚嫁的念头，可那又怎么样呢？我能感觉到她对我亦有情意，既有情，便更要争上一争，促成一段良缘佳话。”

　　……

　　谢袅和袁慎并肩行过暖坡，将那里浅色的嫩草踏开一条小路。妞妞被谢袅抱在怀里，手里挥舞着一折柳枝，柳枝上同样也冒出了浅绿的叶芽。

　　妞妞是何昭君和楼垚的女儿，提早从她阿母肚子里生出来，是以至今还没起大名，一直用小名养着。等过了三岁，才会给她起名字。

　　坡顶上有座凉亭，早已有仆役来过，把那处收拾齐整了。何昭君和楼垚将带来的食盒一一打开，都是凉糕、饧饼、红绫餤这些寒食时节常用的冷食。不得生火，故而无法烹茶，只能用些春熟酒和新酪浆。

　　谢袅一手伸进怀里，掏出了个皮响铃来，在掌中摇了摇，那里头便发出沙沙的响声，引得妞妞从何昭君怀中探出头去看。刚被喂着喝了口酪浆，小嘴边挂了圈白白的奶胡子。

　　“这是我新淘来的，用了好几层皮线叠缝。”她说着，用力往地上丢了一下，那小球落在地上，又弹回她手中，“比妞妞现在玩的响铃更好。妞妞要不要来试一试呀？”

　　妞妞两手举着皮响铃，学着谢袅的样子往地上一扔，小球再次弹回到谢袅手里。

　　“妞妞真棒！会玩了吧，这皮响铃就是送给我们妞妞的呀。”

　　小孩子听了毫不掩饰的夸赞，白嫩嫩的小脸浮上彤色，两只小脚并在一起轻轻搓着，有些羞涩局促的模样。

　　“谢谢姨母。”声音又细又软。

　　母子俩生的是一个模子印出来，性子倒是随了她阿父。为此何昭君没少愁，怕妞妞这软性子日后被人欺负了去。

　　“怕什么？有我在，看谁敢欺负我们妞妞，有一个姨母打一个，打得他落花流水哭爹喊娘。”

　　“姨母抱抱。”奶声奶气嚷着的小宝贝儿颠颠地跑过来，因为被裹得严严实实，远远看去仿佛一只滚动的小雪球。

　　谢袅眉开眼笑地迎上去，把小甜心抱起来，顺手举高高几下逗着玩。

　　车驾在山脚大路上停着，越到山脚处，越能不断遇见行商叫卖的，大多是卖山中瓜果，也有挑着水桶去收甘泉的。谢袅抱着妞妞，几步便停一下，一样样瞧过去，看见一个挑担的老妪，担中搁着金黄的面食，皆是拇指大小的飞禽走兽样式，一簇簇插在酸枣枝上，模样十分精巧，妞妞看得眼神都直了。

　　“这是什么？”谢袅问，但那老妪带着头巾，并不答话，只是指了指嘴，摇了摇手，又伸出三根手指来。

　　“她受过黥面，可能截舌了，说不得话。”袁慎走过来，看了眼那老妪崎岖褶皱的面部，又转身唤道：“僮儿。”

　　僮儿忙过来付了钱。谢袅怕扎着妞妞，捏着酸枣枝子，不许她拿。

　　袁慎伸手从枣枝的尖刺上摘下一只飞燕，先放到了谢袅嘴边：“尝尝看。”

　　谢袅张口含进嘴里，嚼了嚼，道：“是细稞做的。有点甜，有点酸，还有点……”

　　他们正走到车边，谢袅突然顿住了话头，扭头看向原先老妪的方向。

　　山路崎岖，林木掩映，已看不到那老妪身影了。

　　袁慎看她面色不对，也跟着往她视线方向望去。

　　妞妞正想从枣枝上再摘一个小犬时，谢袅却转回头，不动声色地将枣枝移到了身侧，柔声问：“姨母还给妞妞准备了海棠果脯，就在马车上，妞妞去找阿父阿母要着吃好不好？”

　　见妞妞被僮儿抱走，谢袅将那枣枝捏在手里，袁慎看她蹙眉望着，忍不住问道：“这怎么了，味道不对？你不舒服吗？这东西有问题？”

　　“应该没什么问题。”谢袅摇了摇头，“但那味道……许是我吃错了。”

　　“什么吃不吃错，有问题就是有问题，我让他们将那老妪捉来问。”袁慎说着就要喊人，却被谢袅摁住了胳膊。

　　“若不是，你将她捉了，她也无辜。”谢袅轻声说，“若是……我只是不明白，当真是那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这山野偏僻之处，谁人给她的，她又为何要……”

　　话猛地停住了，谢袅手上一松，那酸枣枝子落在地上，上面飞禽走兽摔得粉碎。下一刻，她身子缓缓歪了下去，倒在袁慎怀里，喷出一口血来。

　　“谢袅！”袁慎惊了一声，将谢袅的身子死死搂在怀里，抱起往马车跑，吼道：“快回府！去请医官来！宫里的府里的都找来，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