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车架赶回去,医官们都已等候多时了,连带着收到消息的凌不疑和黑甲卫都聚在他袁府外头。
谢袅被抱进屋时,已经渐渐不再呕血,似乎她已把体内的血都吐净了,只剩下个苍白绵软的壳子。
医官们在里头待了许久才出来,见袁慎和凌不疑都等在外头,面色不善,更是腿软,这个让那个去说,那个让这个去说。
最后还是位老大夫被推搡出来,硬着头皮过去,开口道:“袁侍郎,凌将军,车内余下的粉末在下已查验了,是添加了些寻常药物。这些药彼此搭合,确会伤及脾胃,引发腹痛之症,但并无剧毒。”
“无毒?”凌不疑闻言声调扬高了,带着些责问的诧异,“那她如何会突发急症、呕血不止?”
“将军。”这次是另一名医官行礼道,“这些药无毒,但里面芫花的剂量颇重,作用峻猛,少量可泻水逐饮、祛痰止咳,如若多食,极为伤胃损气。”
“但谢袅她并未多食。”袁慎立刻说,“她吃那一点,即便整个都是芫花做的,也不至于如此。”
“是。故而此药只是引子。谢娘子脉象阴虚至极,应是患有严重的胃症多年,少时没有得到妥善的治疗,落下了病根,受不起此药的刺激。”
“胃症?”凌不疑蹙紧了眉头,暗河的杀手缘何会有胃症,“谢娘子身体康健,又有武艺傍身,何来的多年胃症?你们再去诊。”
“将军。”医官躬身道,“我们几人已商议多时,谢娘子早年间的胃症应是被猛药强压了下去,后果便是一经复发实在药石无医,再加上谢娘子体内的沉疴暗伤,非我等力所能及。还有……”
“还有什么!”袁慎几乎要冲上前去拎他衣领。
“还有,从谢娘子的脉象来看,她似乎中毒多年,但这毒奇就奇在,不是奔着要人性命去的,反而在提升人的筋脉,看上去更像是,更像是……”
“更像是让她的身体更适合练武。”凌不疑闭上双目,在医官们心中十分打鼓之时,点点头让他们下去了。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凌不疑声音没有更多起伏:“我知道的可不少,袁侍郎指的是哪方面?”
袁慎侧坐在榻边,谢袅的脸色苍白,嘴唇更是一点血色也无,同眼皮一样紧紧闭着,仿佛那些线条不过是能巧的画匠在白绢上勾勒出来的,再活灵活现也绝无打开的可能。
他握上谢袅的手,眼睛近乎舍不得多眨一下。谢袅颈侧条条血脉已皆成紫红色,额头滚烫,手却凉得不像话。
“你知道谢袅的身份,也知道她来这儿的目的。是也不是?”袁慎低低念了一句,“更甚者,你们二人之间或许还达成了合作关系。”
凌不疑沉默片刻,转而说:“阿飞带的人太少,我和阿起再带些黑甲卫一起去山上,找那老媪。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袁慎得到了答案。
“袅袅啊袅袅。”袁慎扶着床榻俯身,用沾着温水的帕子替谢袅擦着虚汗,手抬起来,贴在谢袅的脸颊上,“你不说,我便不知。”
谢袅这一觉睡得漫长而昏沉,没有梦,也没有魔教东征,只有纯然的、安全的黑暗。只是美中不足的是,她的肚子有些疼,就像是饿狠了似的绞着痛,一阵一阵的磨着人。
一只苍白而温暖的手在黑暗尽头拉住了她,仿若幽长洞穴边缘的光。那只手既不催促,也不离去,没有不满,没有诘问,也没有丢下她。
是六六姐吗,还是小濯哥?是苏昌离,还是慕婴?
在心底里,谢袅隐隐约约知道,这只手不属于他们任何一个人,但只要她愿意,她想,即便一直躲在这个山洞里,那只手也会一直在这里陪她。
可是,即使在睡梦中,她也清楚地知道,自己不能一辈子躲在里面。
于是,谢袅醒了。
她醒时,袁慎已用完了早饭,正读着案卷尺素,谢袅被那皇家御用的黑黄卷帛晃得蹙眉。
“袁善见。”
她将眼睛微微撑开了条缝,宽度还没超过她睫毛的长度,黑色的瞳仁与眼白交替经过睫毛茂密的掩映。
“袁善见。”她又唤了一声,语调里有些难以察觉的不满。
袁慎也不搭理她,将她扶起来,端起备好的药粥吹了吹,作势要喂她。
“袁善见……”谢袅做出一副方才醒转过来的可怜模样,“你怎么不说话,难不成我睡了一觉你就成哑巴了?而且,我要喝水,我不想喝粥。”使唤得理所当然。
谢袅装起可怜来,倒不像一般女娘那般楚楚娇娇,她只是不似平时那么面色冷硬警觉,眼神里稍带着些尚未竖起坚实城墙的迷惘。
袁慎气笑了:“不理睬你便是哑巴了。你昏睡时给你喂了水,再不进食些,真怕你饿死在我府上。”
他的声音干涩又暗哑,人看上去也是一副没睡好的憔悴模样。谢袅见好就收,乖觉地自己捧着碗小口小口喝着粳米粥。
袁慎仍是笑着,眼角却紧了一点:“刚醒就有力气自己喝粥了?”
“醒了不就是好了,好了自然自己动手,难不成指望别人伺候我。”谢袅埋头喝粥,她确实饿了。
“医官说你这次是胃症发作。”
“是吗?嗐,老毛病了,这么些年不发作我都要把它忘了。”谢袅舔舔唇,“小时候调皮挑食,饥一顿饱一顿的,不打紧,我都习惯了,能捱过去。”
“医官还说……”袁慎突然倾身过去,说话时吐出的热息绒绒蹭着谢袅的鼻头,“你中毒多年,你自己知不知道自己中了毒?”
谢袅喝粥的动作一顿,抬眼看向袁慎。她的眼睛,黑不见底,大而圆的,像湖水映出的圆月,深深地望着袁慎:“你说我中毒了?”
“听凌不疑的意思,这毒能帮助你习武。”
好好好,还有凌不疑的事儿。
袁慎想后撤,可谢袅没给他这机会,将粥碗搁在一边,贴得更近了,嘴唇险险蹭过他的脸颊,却并不吻下去。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这毒中的值。”
袁慎听得直冒火,还不待他发作,谢袅虚虚地环抱住他。
“这样的话,我就不是无用之人了。有用的人,才不会被随意抛弃。”谢袅轻声道,“也正是因为我还有用,才不会轻易死去。”
“我有些累,你能不能抱抱我?唔,还有些困,你再拍拍我吧,轻一点有节奏一点。”
袁慎叹口气,还是败给她了,手上的动作依她要求的那般:“不是说不指望别人伺候你?”
“就是突然有些想尝尝被哄睡的滋味儿。”谢袅抱他紧了些,听着袁慎的心跳声入眠,喃喃道,“袁善见,你以后一定能当个好阿父……”
“你这话什么意思?”
“有感而发不行吗?别停啊,继续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