瓷语

霜降后的晨光穿过柴窑的裂缝，在林佩瑶的月白衫子上烙下细碎光斑。她蹲在七里坪废弃的瓷窑前，指尖抚过匣钵碎片上的釉泪——那青灰的色泽与父亲怀表里的蚕茧如出一辙。徐铁崖用新打的兰铲撬开窑砖，突然露出诧异神色："这火膛构造…分明是仿的福州船厂锻炉。"

杨世钧在窑坑底部发现半截素坯，沾满泥的双手捧起时，坯体竟传出空瓮般的回响。少年对着晨光转动坯体，胎壁上显露出极淡的铅笔痕——是张标着德文注释的川汉铁路隧道图。"这瓷土…"他捻着指间金红色砂粒，"混了锦江云母矿。"

日本女教师的和服下摆扫过窑口野菊，木屐尖踢到块菱形的窑具。她弯腰拾起时，玳瑁簪突然坠地，簪头裂开露出张微型胶片。林佩瑶就着天光细看，胶片上竟是汉阳铁厂的高炉设计图，角落标注着"三菱重工仿制不可"的朱红批语。

翠姑在窑场边架起染缸，阿秀的孩子帮忙搅拌釉料。蓝靛汁液突然沸腾，翻涌出带着铁腥味的泡沫。"是矿盐…"孩子指着缸底沉淀的金红色结晶，腕上铁护符叮当乱响。徐铁崖闻声赶来，独眼里闪过惊诧："这是当年左宗棠西征军带回来的西域矿盐配方！"

立冬前日，林佩瑶在县城旧货铺发现摞残缺的瓷盘。店主抱怨道："德国人订的货，嫌釉色不正全砸了。"她拾起片青瓷，裂纹间渗出褐红——正是锦江黏土里的铁质。盲眼歌者突然在门外击筑，唱词里蹦出"光绪十六年，湖广总督张之洞奏请改良瓷业"的公文句子。

柴窑复烧那晚，女学生们轮流踩动水排。日本女教师褪去和服，穿着湖北女学堂的窄袖衫往窑口投松柴。火光映亮她颈后若隐若现的刺青——是朵被铁链缠绕的兰花。林佩瑶添柴时，发现某块松柴上刻着父亲笔迹："釉变之日，山河新颜"。

开窑时刻，晨霜在众人睫毛上凝成细珠。杨世钧捧出的第一件瓷器竟是只铁路信号灯罩，胎薄如纸却落地不碎，釉里红绘着的蚕蛾在阳光下振翅欲飞。香云纱汉子突然拔刀划过灯罩，金属摩擦声里竟飘出《马赛曲》的旋律——原是釉中云母的共振效应。

"这哪是瓷器…"徐铁崖用断指轻叩灯罩，裂纹立刻蔓延成巴蜀地图的轮廓，"分明是张之洞大人没炼成的钢！"老工匠突然哽咽，当年汉阳铁厂第一炉铁水映亮的面容，与此刻窑火前的年轻脸庞重叠。

冬至祭窑神时，林佩瑶在窑灰里发现块瓷片。冰裂纹间藏着父亲用钴料写的诗句："愿持冰心瓷，盛却沧浪水"。翻过碎片，背面釉下竟绘着列蒸汽火车穿过樱花林的奇景——那樱花的花蕊，全是微缩的蚕茧图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