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暑后的晨露凝在兰草叶尖上,林佩瑶用银簪拨开东京报纸上干枯的标本。阳光透过叶脉的针孔,在《清国矿产志》扉页投下细碎光斑,恰好照亮铅笔标注的经纬度——与父亲留日笔记里的养兰记录分毫不差。
"这株素心兰是光绪二十四年移栽的。"杨世钧突然指着标本根部残留的泥土,显微镜下可见细小的火山岩颗粒,"日本横滨只有三处火山灰土壤..."少年的话戛然而止,他意识到这正是德国工程师合影背景里的花盆土。
女子学堂的早课钟声里,日本女教师的和服下摆扫过走廊青砖。林佩瑶注意到她今日换上了木屐,足袋上绣着极淡的蚕蛾纹样。两人在盥洗室相遇时,女教师突然用湿手指在镜面写下"三菱"二字,水痕蜿蜒如兰叶的弧度。
翠姑在染坊后院架起新的铁锅,这次熬煮的是从锦江挖来的黏土。阿秀的孩子蹲在灶边,用徐铁崖打制的小铁铲搅拌泥浆,铲柄上缠着的蓝布条已褪成月白色。"比官窑的瓷土还细。"孩子举起一捧泥,指缝间漏下的浆水在朝阳里泛着金红——那是混在黏土里的云母碎屑。
正午的茶肆热闹非凡。林佩瑶与香云纱汉子对坐,看他用茶汤在桌面画铁路支线图。水痕将干时,汉子突然从袖中抖落几粒兰籽,正落在图纸上的矿脉标记处。"峨眉山僧人所赠,"他压低声音,"说是在德国人勘探营附近采的。"
暴雨突至的黄昏,林佩瑶在藏书楼发现本《蜀兰谱》。泛黄的绢页间夹着张德文便签,墨迹被湿气晕开,勉强能辨出"矿井通风"字样。窗外闪电划过,瞬间照亮书中一幅兰花写生——花瓣间隙竟藏着微型铁路隧道的素描。
盲眼歌者来访那夜,带来了锦江上游的渔谣新调。老人枯瘦的手指抚过三弦,唱词里突然出现"七里坪"这个地名——正是东京笔记里父亲移植兰草的位置。林佩瑶手中的茶盏一颤,菊花茶在案几上漫开,将《矿产志》里的红圈染成血渍般的褐。
白露前日,徐铁崖用废铁轨锻打出七把兰铲。每把铲刃都刻着不同的纹路,最锋利的那把阴刻着致远舰的吃水线。"德国人的钻探机,"老工匠磨着铲锋冷笑,"还不如我这老家伙的眼力准。"翠姑在铲柄缠上染成靛青的蚕丝,远看像给兵器系了条蓝手帕。
秋分祭月时,女学生们在学堂天井排演新剧。饰工程师的姑娘戴着杨世钧的眼镜,镜片用桑皮纸蒙住,画着歪斜的铁路桥。日本女教师突然上前调整她的姿势,和服宽袖拂过道具箱,箱底的东京报纸悄然换了张——最新头条是德国克虏伯工厂罢工消息。
寒露那日,林佩瑶终于找到七里坪的废弃兰圃。断砖残瓦间,几株野兰倔强生长。她蹲下身,发现父亲当年立的木牌已朽成碎末,唯有半块瓷质标签嵌在土里,釉下彩写着拉丁学名"Vanda coerulea"——正是横滨大同学校温室独有品种。
锄头下探到硬物时,夕阳正将云母矿脉映得流光溢彩。刨开的土层下露出德制通风管残件,锈蚀的管壁上用粉笔画着朵简笔兰花,花蕊处标着林佩瑶幼时临帖常用的"瑶"字。夜风吹散浮土,管底静静躺着一枚生锈的怀表,表盖内侧的蚕茧标本完好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