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蜀地闷热难当,林佩瑶坐在成都女子师范学堂的廊下,看学生们用桑皮纸拓印铁路债券的纹样。蝉鸣声里,有个梳长辫的姑娘将拓片举向阳光,纸上的蟠龙水印便游动起来,鳞片正好映在学堂匾额的"天下为公"四字上。
"林先生,您瞧这样行么?"姑娘转身时,腕间的银镯滑到肘部,露出手臂上淡褐的烫痕——是去年东洋丝厂沸水溅的。林佩瑶接过拓片,指尖抚过债券边角的德文编号,忽然想起汉口货栈里那些被重新涂装的钢轨。她取出随身带的铅笔,在龙睛处轻轻一点,原本呆滞的龙目顿时有了神采。
杨世钧抱着水文图匆匆穿过回廊,长衫后摆沾着茶馆的茉莉香片碎末。他在林佩瑶身旁蹲下,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锦江下游的砂样。"展开纸包,紫黑色的砂粒中夹杂着金灿灿的亮点,像极了徐铁崖熔铸铁柱那晚,炉火里迸出的星子。
"含金?"
"是云母。"少年用钢笔尾端拨弄砂粒,笔帽上缠的蚕丝突然断了,"但更奇的是这个——"他指向图纸边缘的朱砂标记,那里画着个简陋的堰塞湖符号,"德国人当年勘测时,故意标错了蓄水区海拔。"
廊外传来木屐踏过青石的脆响。穿茜色和服的日本女教师捧着茶盘走近,漆器托盘上的羊羹被切成铁路道岔形状。"林桑,尝尝横滨的味道。"她弯腰时,发髻间的玳瑁簪闪过寒光,簪头却刻着个极小的蚕茧图案。
黄昏时分,林佩瑶在学堂藏书楼发现本《四川盐法志》。泛黄的页脚处,有人用铅笔描了条隐秘的输卤管道线路——正好穿过德国人篡改的堰塞湖位置。她正要摘抄,窗外突然飘来盲眼歌者的《筑路谣》,沙哑的调子里混着新填的词:"卤水腐铁骨哟,金沙护龙脉......"
入夜后的女子学堂静得出奇。林佩瑶在灯下比对盐道图与铁路线,墨线在宣纸上交织成网。翠姑悄声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个竹编食盒——底层竟藏着徐铁崖用废钢轨打磨的裁纸刀。刀柄缠着阿秀新染的蓝布条,凑近能闻到淡淡的靛青气息。
"徐师傅说,这钢料里掺了汉阳铁厂的矿渣。"翠姑用刀尖挑亮灯芯,火光忽然窜高,将墙上的地图影子投得老长,"熔的时候,老听见江水的声响。"
小暑前夜,暴雨冲垮了锦江便桥。林佩瑶和学生们挤在临时教室,看杨世钧用铁路道钉演示浮力原理。铁钉在盐卤水里浮起的刹那,穿和服的女教师突然跪坐上前,从袖中抖落张发皱的东京报纸——头条照片里,德国工程师正与日本军官举杯,背景挂着川汉铁路全图。
"家兄在参谋本部。"她用簪尖点着照片角落,那里有盆被虚化的兰花,"这品种,全日本只在横滨大同学校温室有。"林佩瑶的茶杯突然倾斜,茶水在报纸上晕开,恰好露出照片背面的铅笔字:先父手植。
立秋那日,第一班保路宣讲列车驶进资州站。盲眼歌者月台上击筑而歌,调子却是改编过的《出师表》。穿香云纱的袍哥大爷扮作商贩,箩筐底藏着用盐卤淬火的短刀——刀身上的云纹,与锦江砂里的云母结晶一模一样。
林佩瑶在列车办公厢整理讲义时,发现窗框缝隙卡着片干枯的兰叶。叶脉间极小的针孔组成德文单词"Achtung"(注意)。她掀开座位软垫,底下整整齐齐码着东京版的《清国矿产志》,书页间所有"四川"条目都被红笔圈出,页脚画着只振翅欲飞的蚕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