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节气刚过,汉口货栈的围墙上便爬满了青苔。林佩瑶蹲在潮湿的砖缝前,指尖抚过一道几乎不可见的刻痕——那是父亲当年留下的联络暗号。身后传来靴底碾碎煤渣的声响,穿香云纱的袍哥大爷将烟枪在鞋底磕了磕:"姑娘,借个火看账本。"
火光乍亮的瞬间,林佩瑶看清了账簿上的红圈。德国洋行与劝业道衙门的秘密交易记录里,夹杂着东洋正金银行的汇款凭证。墨迹在潮湿的空气中晕染,将"特别军需"几个字泡胀成狰狞的蜘蛛形态。
翠姑在女子学堂后院架起的铁锅正熬煮着奇异混合物。阿秀的孩子踮脚往锅里丢铜钱,每落一枚,锅中的硝石溶液就泛出幽蓝涟漪。"这是徐爷爷教的古法。"翠姑用染坊木棍搅动溶液,铜钱逐渐熔化成赤红浆液,"当年左宗棠大人西征,就用这法子补过火炮。"
杨世钧的白衫袖口沾满油墨,连夜赶印的《路权真相》小报在晨光中散发着刺鼻味道。剑桥女生突然按住其中一页:"这段德文翻译错了。"她钢笔尖划过"Schienenbruch"(钢轨断裂)一词,在页脚补画了个蚕茧符号——正是东京来信里的标记。
惊蛰雷炸响那夜,徐铁崖带着自制炸药摸进德国货栈。老工匠耳贴钢轨听声辨位的模样,恍若当年在致远舰轮机舱值更。当爆破的火光映亮他残缺的耳廓时,货栈深处突然传来川江号子的回声——是盲眼歌者带着船工们在江面制造声浪掩护。
清明细雨浸透江汉关的布告栏。林佩瑶将钢轨断口样本贴在盛宣怀门生的免职令旁,样本上缠绕的蚕丝在雨中渐渐显现出"还我河山"的暗纹。穿灰鼠褂的钱庄掌柜突然挤到前排,油纸伞柄有意无意地碰了碰她的手腕——伞骨里滑出半张武昌新军的调防图。
谷雨时节的秘密会议上,留日学生铺开东京传来的《支那铁道分割案》。地图上用红笔圈出的川汉路段,与林佩瑶怀表里藏的铅笔稿完全重合。香云纱汉子突然拍案而起,腰间软剑抖落的不是寒光,而是当年沉在吴淞口的致远舰铜钟碎片。
小满那日,汉口租界的洋人突然发现黄包车夫都换上了新草鞋。鞋底纳着的铁砂走起来沙沙作响,在柏油路上磨出细密的划痕——那是徐铁崖按当年江南制造局图纸特制的防滑钉。林佩瑶坐在车里,看法国巡捕的皮靴在铁砂上打滑的模样,忽然想起雷德兰姆学院冰场上的英国绅士。
芒种前夕,首趟"保路专列"满载着学生与工匠驶向成都。车厢里杨世钧调试的德制扩音器,正播放着盲眼歌者新编的《铁道魂》。德国工程师留下的测速仪显示,这列用报废零件拼装的火车,竟比原厂机车快了十五分钟——因为沿途每个小站都有女工们提前更换的优质枕木。
夏至的烈日晒爆汉口码头的水泥地缝。林佩瑶在领事馆废墟中发现半本烧焦的日记,德国领事潦草的笔迹写着:"他们用蚕丝包裹炸药...就像用丝绸包着钢刀..."纸灰被江风卷起,粘在剑桥女生新别上的铁护符上——那上面既无蟠龙也无船锚,只刻着道简洁的数学公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