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轨

立冬后的第一场雨夹雪落在钢轨上时，林佩瑶正带着学生测量热胀缝隙。黄铜游标卡尺突然卡在接驳处，杨世钧俯身查看，发现轨腹裂缝里泛着诡异的蓝灰色——正是德国工程师雪茄灰烫穿的数据表中，标注的磷含量超标特征。

"得立即停运。"林佩瑶攥紧路签旗，旗面被寒风撕扯出裂帛声。远处传来汽笛轰鸣，特别快车"龙号"正载着三省议员驶来。翠姑突然翻上站台，染坊蓝布头巾下双眼通红："扳道房被锁了！钥匙在德国顾问手里！"

徐铁崖抡起信号灯砸向铁轨，玻璃罩破碎的刹那，血红灯影在钢轨上漫开。盲眼歌者不知何时站在道砟堆上，铁杖猛击枕木，川江号子陡然转为凄厉的警报调。列车轮廓已浮现在雨雪雾气中，车头大灯像猛兽的独眼。

"来不及了......"杨世钧突然冲向线路中央，长衫下摆卷着雪花飞扬。他举起那本被烫穿的《冶金笔记》，扉页钢笔画的蚕茧图案在车灯照耀下泛出金光。列车在三十丈外发出刺耳的制动声，德国制闸瓦擦出漫天火星。

惊魂未定的议员们下车时，林佩瑶正用发簪撬开裂缝取样。簪头的珍珠突然脱落，滚进道砟缝隙——就像她幼时在江南制造局，看父亲拆卸哑弹引信的场面重现。德国顾问的皮靴踏碎枕木旁的冰凌："女士，您该操心的是女子学堂的绣花课。"

当夜，劝业道衙门的炭盆烤不干《钢轨检测报告》上的雨渍。盛宣怀门生用翡翠扳指敲着德文原厂证书："洋人的质检单就是王法！"林佩瑶突然将取样瓶砸向青砖地，玻璃碴混着蓝灰色铁屑四溅——在场所有人都看清了，碎屑里裹着汉口货栈的封条残片。

冬至日，数百根问题钢轨被民众抬到江神庙前。徐铁崖用当年修致远舰的铆钉枪，当众击穿标着"克虏伯制造"的轨腰。火花迸射中，盲眼歌者用铁杖挑起泛黄的《汉阳铁厂志》，光绪年间的质检章程在朔风里翻飞如蝶。

圣诞夜，德国领事馆的彩灯映红江面。林佩瑶潜入货栈时，发现成箱的"报废钢轨"正被重新涂装。墨绿色漆桶上的菊花徽记还未干透，她蘸了漆在窗玻璃上画蚕——就像父亲在东京来信边缘的涂鸦。突然，黑暗中伸出戴香云纱袖子的手，递来火柴："姑娘，借个火。"

元旦清晨，第一列春运货车在巴东峡谷出轨。德国人拍摄事故照片时，没注意到背景里徐铁崖正弯腰捡拾一块特殊的碎轨——断口处清晰可见铸铁与熟铁的拼接痕迹。老人将铁块抛给杨世钧，少年在显微镜下发现了更惊人的事实：裂缝中残留的硫磺粉末，与劝业道衙门炭盆旁的如出一辙。

小寒那日，三万份中英文《铁证报告》从女子学堂油印室流出。穿剑桥校服的姑娘负责分发给各国记者，她别在衣领的蚕茧胸针在镁光灯下熠熠生辉。翠姑领着女工们沿铁路线插满艾草旗，旗面磷光涂料在夜里组成巨幅路线图，直指汉口货栈的秘密仓库。

大寒前夕，林佩瑶站在结冰的钢轨上。怀表里的蚕茧标本映着月光，与飞驰而来的特别快车"凤号"头灯相辉映。她身后是点燃火把的留学生、袍哥、女工，火光照亮钢轨上徐铁崖用红漆画的警戒线——那是当年致远舰沉没的纬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