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风裹着栀子花香漫过江岸时,林佩瑶在海关档案室发现一沓东京来信。信纸边缘的樱花水印被虫蛀得斑驳,落款处的"横滨大同学校"让她指尖微颤——父亲留学时曾在此执教。最末一页的空白处,有人用铅笔勾勒了川汉铁路的支线图,笔迹竟与杨世钧的测绘稿如出一辙。
翠姑蹲在女子学堂的后院晾晒炸药卷,蚕丝裹着的硝化甘油在阳光下泛着珍珠光泽。阿秀的孩子踮脚去够竹竿上的引线,腕间铁护符叮当碰撞。"小心些,"翠姑用染坊的蓝布条扎紧药包,"这可比东洋厂的丝线烈多了。"院墙外突然传来马蹄声,穿新式学生装的少年翻身下马,脖颈处露出一截未愈的鞭痕。
"东京留学生总会派我送这个。"少年从琴盒里取出油印的《保路同志会宣言》,扉页上的铁路路线图竟与林佩瑶手中的铅笔稿重叠。他递过信封时,袖口滑出的怀表链上系着半枚虎符——与祠堂铁柱下的那枚严丝合缝。
杨世钧在钢轨试验场摔碎温度计那日,汉口正飘着棉絮般的柳絮。德国工程师的雪茄灰落在他的《冶金笔记》上,烫穿了"热脆临界值"的数据表。"按你们的配方,"洋人用靴尖碾碎温度计玻璃,"钢轨撑不过三伏天。"徐铁崖突然抡起铁锤砸向冷却槽,淬火蒸汽里浮出张之洞的批文残页:"大冶铁矿含磷量......"
端午的龙舟赛临时改了航道。林佩瑶站在裁判席,看红旗老幺们的柏木船故意撞向德国测砂船。浪花掀翻的刹那,江底沉下的铁砂袋被暗流冲散——那是女工们连夜缝制的"水雷",袋里紫铜矿砂正缓慢腐蚀着洋船的钢壳。
深夜的劝业道衙门后墙,林佩瑶用父亲教的日文破译了保险箱里的债券密档。账册显示盛宣怀门生私吞的官银,竟存在日本正金银行的"特别账户"。月光透窗而入,照见文件底部的菊花徽记——与当年恐吓信上的如出一辙。
小暑那天的股东大会,钱庄掌柜突然反水。他当众撕毁德资协议时,香云纱袖管里露出袍哥的船锚刺青。德国领事摔碎茶杯离席,瓷片划破的《申报》头条正是:"詹天佑攻克八达岭隧道难关"。
立秋前夕,留学生们归国的轮船泊在十六铺码头。林佩瑶在接驳的人群里发现个戴鸭舌帽的姑娘,她行李箱上的剑桥校徽贴满了保路标语。两人目光相接时,姑娘突然举起半片蚕茧标本——与林佩瑶怀表中的恰好能拼成完整一枚。
中秋月圆夜,徐铁崖在江滩点燃了改良的孔明灯。灯罩上绘着铁路与运河交织的蓝图,磷火在铁砂涂料的引导下组成"还我路权"四个大字。对岸东洋厂的探照灯扫来时,盲眼歌者突然击筑高歌,声浪惊起芦苇丛中栖息的夜鹭——它们翼下的白羽,在月光里如无数纷飞的传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