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鸿

腊月的霜花爬满女子学堂的窗棂，林佩瑶呵着白气擦拭父亲留下的黄铜显微镜。镜筒转动时发出生涩的声响，惊动了正在整理标本的杨世钧。少年放下手中泛着金红色光泽的矿石，凑过来轻声道："先生，镜轴该上油了。"

"这是光绪二十二年德国造的。"林佩瑶指给少年看底座上刻着的"江南制造局监制"小字，指腹抚过那行已经模糊的铭文时，突然触到一道细微的凹痕。晨光斜斜地穿过窗格，照亮了隐藏在铭文下方的一个蚕茧图案——与父亲怀表里的如出一辙。

翠姑抱着新染的蓝布进来时，带进一股凛冽的寒气。布匹展开的刹那，几片枯叶从褶皱中飘落，其中一片残缺的桑叶上，竟有用针孔刺出的经纬度标记。"今早收布时发现的，"翠姑搓着冻红的手指，"夹在阿秀家送来的棉纱里。"

林佩瑶将桑叶标本夹进《瀛寰志略》，书页翻动间突然落出一张泛黄的照片。画面上的青年站在横滨码头的晨雾中，身后轮船烟囱喷出的煤烟在照片上洇开，像极了此刻窗外蜀地冬日特有的阴霾。照片背面题着"明治三十一年摄于大同学校"，墨迹已褪成淡淡的赭色。

"这是..."杨世钧的眼镜片上蒙了层白雾，他急忙用袖口擦拭，却把镜片蹭得更花。少年窘迫的模样让林佩瑶想起父亲笔记里写过的留学生趣事，那时他们也是这样，在异国的寒冬里手忙脚乱地应付着突如其来的乡愁。

午后，日本女教师跪坐在茶室插花。她今日换上了素色袷衣，发间的玳瑁簪却换成了竹制的。林佩瑶注意到她插完最后一枝山茶时，故意将花苞朝向了西北方向——正是七里坪的方位。"横滨的温室，"女教师突然开口，"朝南的窗户永远擦不干净。"她指尖轻触花瓣，露珠滚落在榻榻米上，形成一个微小的水洼。

藏书楼的黄昏来得格外早。林佩瑶在整理捐赠书籍时，发现一册《植物名实图考》的扉页上钤着"横滨大同学校藏书"的朱印。当她无意间对着烛光检视书页时，隐藏在兰花插图背后的铅笔痕迹突然显现——是父亲笔绘的矿脉走向图，线条细如发丝却力透纸背。

"先生！"阿秀的孩子举着个泥娃娃跑进来，小脸上沾着灶灰。泥娃娃的底座不知何时摔裂了，露出里面包裹着的一小截铅笔头。林佩瑶接过这截不足寸长的笔头，发现木质部分刻着极小的"瑶"字——正是她开蒙时父亲亲手所刻。

入夜后的女子学堂静得出奇。林佩瑶在灯下将今日发现的线索一一排列：带针孔的桑叶、隐藏的照片、倾斜的山茶花、书中的矿脉图、泥娃娃里的铅笔...这些碎片在煤油灯下泛着温暖的光，像是一条用记忆铺就的小径，通向二十年前那个离家的清晨。

更鼓敲过三响，她终于在那册《瀛寰志略》的夹层里找到了父亲最后的信笺。纸张已经脆黄，墨香却依稀可辨："吾女瑶儿，见字如晤。此去东瀛，非为功名，实求强国之术。温室兰花下埋着为师未竟之志，待汝长成..."

信纸突然被穿堂风吹动，飘向敞开的窗扉。林佩瑶追到廊下，看见月光正照在院中那株老梅树上——父亲离家那年亲手栽下的幼苗，如今已亭亭如盖。枝头最早绽放的一朵白梅上，凝结的霜花恰好形成了个蚕茧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