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轨痕

大千世界篇

测绘仪的三角架陷进泥里时,林佩瑶正蹲在界碑旁比对图纸。川汉铁路的勘测红线像道新鲜伤疤,横贯她祖辈的桑园。杨世钧摘下被晨露打湿的眼镜,指着等高线图上的豁口:"若是绕开祠堂,要多耗三千七百两白银。"

"耗就耗罢。"翠姑用缠着纱布的手拨开灌木丛,惊起几只啄食的竹鸡,"总不能让祖宗悬在铁轨上飞。"她腕间的铁护符沾了露水,在朝阳下泛着青黑的光。

徐铁崖突然用烟袋锅敲响界碑,惊得测绘队的骡子直撅蹄子。"光绪十五年修关东铁路时,"他吐了口痰在生锈的道钉上,"俄国人就是这么刨了老金家的祖坟。"道钉表面的西里尔字母在晨光里狰狞如蜈蚣。

林佩瑶展开汉阳铁政局来函,信纸背面透出模糊的铁路路线图。当她的指尖划过嘉陵江弯道时,忽然想起祠堂铁柱上的铭文——那些熔化的蒸汽机残件,此刻正躺在汉口炼钢炉里嘶吼。

暮色染红测旗时,众人聚在临时工棚啃炊饼。杨世钧的怀表摊在《工部工程做法则例》上,表盖里的蚕茧标本沾了桐油味。他突然指着江岸峭壁:"若是效法詹天佑之字轨..."话音未落,远处传来沉闷的爆炸声,惊飞了夜栖的苍鹭。

火把照亮江滩时,林佩瑶看清了塌方的岩壁。德国造的黄色炸药包装箱散落其间,有个戴鸭舌帽的洋人正在训斥苦力。翠姑突然抓住她的手腕:"那个监工...去年在东洋丝厂见过!"

徐铁崖用断指捻起炸碎的岩石,青灰岩缝里渗着暗红:"这是含铁砂的丹霞岩,当年张之洞大人修铁厂时..."他忽然噤声,将碎石块狠狠砸向江面,涟漪惊散了倒映的星子。

当夜,林佩瑶在煤油灯下重绘施工图。杨世钧送来的巴蜀旧志摊在案头,泛黄书页间夹着片紫铜矿砂——这是他在塌方处捡的。窗外飘来船工号子,混着徐铁崖与德国技师的争吵声:"你们普鲁士造的铁甲舰,还不是沉在威海卫!"

晨雾未散,林佩瑶带着改良方案闯进工程局。盛宣怀门生的金丝眼镜映着图纸上的红蓝标记:"姑娘可知洋工程师要价多高?"他摩挲着翡翠扳指,"除非..."话音被推门声打断,穿马褂的茶商捧着账本哭诉:"荣昌号的驮马全被征去运铁轨了!"

回程的羊肠道上,阿秀抱着孩子拦轿。幼儿腕上的铁护符缠着红绳,小手里攥着把道钉:"娘娘,这个能换糖吗?"林佩瑶望着道钉上的爪哇橡胶厂标记,忽然想起海关报单上的巨额赤字。

暴雨突至时,众人在龙王庙避雨。庙祝往香炉里添着线香,烟气缭绕间,林佩瑶瞥见神龛下的《都江堰水利全图》。杨世钧突然拍案:"李冰父子能分江,我们为何不能劈山?"震得梁间"泽被西川"的匾额簌簌落灰。

三更时分,林佩瑶在江边试验自制炸药。徐铁崖按古法调配的硝磺比例,混着紫铜矿砂竟泛出奇异紫烟。翠姑用煮蚕茧的陶罐装药,罐底还沾着金丝残茧。试爆时激起的浪花里,有尾青鱼跃出水面,鳞片映着月光如碎银洒落。

翌日工程局例会,洋工程师的怀表突然停在爆破时刻。林佩瑶摊开浸透晨露的《天工开物》,泛潮的书页恰好停在"燔石篇"。当她说出"以铜砂控爆"时,德国技师手中的雪茄灰断落在图纸上,烫穿了长江最险的鬼见愁峡谷。

秋分那日,首批改线工程动土。翠姑领着女工们唱起采桑谣,歌声混着钢钎凿石的脆响,惊醒了岩缝里冬眠的赤链蛇。杨世钧的长衫下摆掖在腰间,正用德式水平仪校准传统罗盘。当东西方仪器的气泡同时居中时,徐铁崖突然老泪纵横——他看见死去多年的同袍在雾中挥动杏黄旗。

黄昏收工时,放羊娃送来个陶罐。罐里游着几尾透明虾,是震波惊出暗河的盲眼生物。林佩瑶蹲在江滩放生时,发现罐底刻着模糊的船纹——与祠堂蚕神像上的帆船如出一辙。夕阳将她的影子拉长在丹霞岩上,仿佛给百年后的铁轨提前烙下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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