袍泽

嘉陵江的晨雾裹着硝烟味，林佩瑶数着竹篓里受潮的炸药卷。羊皮纸包装上的德文标签被露水泡胀，字母晕染如江面浮尸。翠姑突然拽她蹲下，一队穿短打的汉子正踩着吊桥铁索过江，腰间牛皮鞘在雾里泛着冷光。

"是袍哥会的红旗老幺。"徐铁崖往烟锅里添了把艾叶，"当年打长毛，他们用火药炸过夔门。"老人耳垂的伤疤在晨光里突突直跳，像是又听见了太平军的土炮声。

杨世钧抱着水文图撞进工棚时，眼镜片上还凝着江雾。他指着图纸上的朱砂标记："德国人要在龙王庙下游埋炸药..."话没说完，测绘队的骡子突然惊叫，蹄铁踢飞的碎石滚到江边——那里堆着印有礼和洋行标志的木箱。

午后的茶馆里，说书人惊堂木一拍："且说戊戌年谭嗣同夜访大刀王五！"林佩瑶循声望去，临窗那桌的茶客正用长指甲蘸茶汤在桌上画符——是袍哥的联络暗号。

"女先生可否借个火？"穿香云纱的汉子递来黄铜水烟壶，壶身錾着被斩首的蟠龙。林佩瑶划亮洋火时，瞥见他虎口纹着的船锚——与祠堂铁柱的铭文一模一样。

暮色漫过江滩时，林佩瑶在礁石后发现秘密工坊。青帮汉子正用土法制硝，石臼里捣的却是铁路局丢失的硫磺。翠姑刚要出声，却被徐铁崖捂住嘴——老人认出淬火池里浸泡的钢钎，正是江南制造局光绪年的制式。

子夜的梆子声混着江涛，林佩瑶提着马灯赴约。龙王庙残碑旁，香云纱汉子将半块虎符按进青苔："二十年前令尊修吴淞炮台，救过我们三百弟兄。"他掀开神龛下的石板，露出成捆的《革命军》与汉阳造枪栓。

暴雨突至那晚，德国炸药库遭雷击起火。林佩瑶带着改良的硝化甘油冲进火场时，见红旗老幺们正用湿棉被裹抢出来的雷管。杨世钧的白衫染满黑灰，却死死护着怀里的水文图："下游三十里有古堰遗址，炸不得！"

重阳节放河灯时，林佩瑶在灯罩上描铁路线图。翠姑领来的盲眼歌者突然开口，沙哑川江号子竟暗合工程节拍："嘿哟——铁龙穿山过嘞，蛟龙让三分！"孩童们追逐的孔明灯升空刹那，江对岸亮起一串火把——是袍哥在试爆新炸药。

霜降那日，洋监工在验收单上签字时，钢笔尖突然折断。他不知晓新隧道的承重柱里，浇铸着江南制造局的断铆与袍哥的刀剑。徐铁崖蹲在道旁吸旱烟，烟圈幻化成当年沉没的致远舰轮廓。

深夜，林佩瑶在江边发现漂来的柏木匣。匣中《川江险滩图》绘于咸丰年间，页脚却添了新墨："夔门东三里，有铁板沙可筑堤"。图纸夹层露出半张发黄的同盟会誓词，署名处盖着鲜红的船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