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甍

寅时的梆子声裹着露水落在祠堂飞檐上，林佩瑶抚过门楣处斑驳的"敦伦堂"三字。月光漏过斗拱间的蛛网，在青砖地上织出诡谲的影，像极了幼时临摹的《营造法式》插图。

"这是嘉庆年间造的抬梁式。"徐铁崖的烟袋锅照亮横梁上的彩画，牡丹丛中竟藏着艘三桅帆船，"老祖宗早就见过洋船了。"翠姑举着火折子凑近，惊见梁底墨书："道光廿二年重修，英夷犯境停工九月"。

杨世钧抱着测绘仪撞进门时，晨光正爬上戗脊的嘲风兽。少年将长衫下摆掖在裤腰，露出沾满墨线的衬裤："我算过承重，拆了后殿东洋人也架不起烟囱。"图纸铺在供桌上，铅笔痕迹叠着光绪年的香灰印。

女工们抬着苎麻绳进来时，阿秀怀里的幼儿突然指着藻井哭闹。众人仰头望去，尘封的八角井里悬着个褪色的绸囊，绳结样式正是丝厂女工惯用的双环扣。翠姑攀上梁架取下，囊里滚出半枚虎符——与徐铁崖珍藏的装甲铆钉严丝合缝。

"同治六年，松江府征调匠户造炮舰..."赵举人颤抖着展开族谱附录，"林姑娘祖上原是造船大匠！"谱页间飘落张发黄的船契，正是前日桑园地契的姊妹篇。

日上三竿，东洋厂的哨笛在街口尖啸。林佩瑶攥着船契立于仪门，见买办身后跟着穿短打的浪人，腰间佩刀柄上缠着蚕丝厂商标。"拆房抵债，天经地义！"买办挥动抵押文书，纸角盖的却是早已废止的厘金局官印。

徐铁崖突然抡起铁锤砸向石阶，青石迸裂处露出铁水浇铸的龙纹地钉："光绪二十三年，盛大人亲赐的'永镇江南'！"浪人的皮靴在龙纹上打滑时，围观人群里爆出压抑多年的哄笑。

暮色漫过雀替上的八仙浮雕时，祠堂天井支起六口铁锅。翠姑领着女工熬煮米浆，蒸汽熏软了封门砖的灰缝——这是徐铁崖从明城墙修葺法里化来的主意。杨世钧蹲在庑廊下调石灰膏，西式怀表链子缠着本《园冶》，书页间夹着新采的桑叶。

二更时分，林佩瑶在享堂发现暗格。铜匣里的《龙江船厂志》浸透桐油，字迹却清晰如昨："凡战船龙骨，必取百年古庙栋梁"。春杏举着的烛台忽然爆出灯花，火苗在徐铁崖眸中跳跃："明日把蒸汽机残件熔了，浇铸承重柱！"

拆房队次日再来时，惊见祠堂裹上层琉璃壳。女工们彻夜将碎瓷瓦砾嵌进米浆灰，晨光里恍若披了身龙鳞。买办抡斧劈砍，刀刃竟在琉璃面上打滑。人群里不知谁起了头，当年漕工号子渐渐汇成洪流："嗨哟——铁骨铮铮嘞，江水浑——"

浪人恼羞成怒去推山墙，墙体突然传出蒸汽机的轰鸣。徐铁崖拉响改造过的汽笛，声浪震得嘲风兽口中的铜铃狂摆。林佩瑶展开船厂志高声诵读，每个字都混着百年梁木的震颤："造船之要，首在得民心——"

正午的日头照在买办油亮的额头上，他忽然发觉围观者中有自家车夫。那汉子攥着铁护符，眼神像淬火的钢钉。浪人收刀撤退时，有个穿和服的影子在街角一闪——是东洋厂主的宠妾，她木屐上沾着桑园焦土。

当夜细雨迷蒙，林佩瑶在享堂守着一炉铁水。徐铁崖将蒸汽机残件投入熔炉，铸铁化作金红瀑布灌进柱模。翠姑突然指向翻腾的铁水："快看！"熔化的齿轮间竟浮出"江南制造局"的铭文，如前世精魂不灭。

子时的更鼓混着雨声，杨世钧冒雨送来汉阳铁厂的急件。信纸被淋得透明，露出背面的船舰线图——竟是林佩瑶昨夜所绘改良图的复刻。少年推了推眼镜："铁政局总办说...说这像极了平远舰的龙骨设计。"

雨歇时，最后一根铁柱凝成青灰色。赵举人颤巍巍挂上重书的匾额，"敦伦堂"三字镀着铁水余温。供桌下钻出个泥猴似的男孩，捧着从废墟里扒出的蚕神像："娘娘的脸被熏黑了..."林佩瑶用帕子轻拭神像，露出底下鎏金的西洋帆船纹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