劝业会开幕前夜,林佩瑶蹲在库房角落里熨烫展品标签。蒸汽熨斗喷出的白雾里,黄金蚕丝泛着旭日初升的光泽,与旁边东洋厂的人造丝相比,像真金遇着黄铜。翠姑突然掀帘进来,发间沾着桑叶碎屑:"徐师傅在门外堆了七筐煤渣,说是能防潮气。"
杨世钧抱着化学仪器撞进门时,正瞧见林佩瑶踮脚挂展牌。晨光透过琉璃窗,在她月白衫子上勾了道金边,竟与蚕丝的光晕融为一体。少年慌忙低头调试比重计,玻璃管里的液体却晃得更厉害了。
"这便是诸位的展位?"穿条纹西装的东洋商人摇着折扇踱来,扇骨上嵌的玳瑁映出蚕丝展台寒酸的布景。他身后跟着戴圆顶礼帽的买办,帽檐压着半张《申报》,露出"大阪丝厂获巴拿马博览会金奖"的标题。
翠姑突然抓起把桑叶塞进展柜,嫩绿的叶尖还凝着晨露:"这位先生可识得新鲜桑叶?"东洋商人脸色微变——他们展柜的人造丝旁,摆的是蜡封的标本桑叶。
巳时的铜锣敲响,盛宣怀的轿子刚到会场,林佩瑶就听见隔壁展台爆出喝彩。东洋厂的缫丝女工正在表演"七绪同时引",七根银丝从沸水中同时抽出,引得洋商们纷纷举起相机。镁粉燃烧的烟雾里,翠姑攥紧了袖中的铁护符。
"我们也开始吧。"林佩瑶轻声说。徐铁崖拉动蒸汽阀门,改良过的缫车缓缓转动,黄金蚕丝在晨光中舒展如流水。围观人群突然安静——丝线穿过特制的玻璃管时,竟显出淡淡的金纹,像把朝霞织进了经纬。
"不过是染色把戏。"东洋商人嗤笑着用烟头去烫蚕丝。烟雾腾起时,丝线突然爆出细碎火星,在空中燃成八个篆字:"天工开物,自强不息"。人群轰然叫好,谁也没发现杨世钧藏在袖中的磷粉纸。
午后的暴雨来得急,林佩瑶在展台后整理浸湿的账本。油墨晕染的数字间,忽然落下一方葛布帕子。"姑娘的蚕丝比军火更利国。"白日里递请柬的商人摘下墨晶眼镜,眼角的疤像道未愈的枪伤,"汉口布厂需要这样的好丝。"
雨帘中忽然传来瓷器碎裂声。东洋展台前,个裹着破袄的老蚕农正颤巍巍捧起碎瓷片:"这是俺们景德镇的薄胎瓷啊..."买办的皮鞋碾过瓷片上的缠枝莲纹:"挡着大日本帝国的展品了!"
翠姑冲出去时,林佩瑶看清老人怀里掉出的铁护符——正是徐铁崖熔铸的那些。蒸汽机的轰鸣突然加剧,徐铁崖从机器后转出,断指捏着枚刻龙纹的铆钉:"光绪二十四年,老夫用这铆钉装过镇远舰的装甲板。"
人群如潮水般围拢。老蚕农抖开包袱里焦黄的桑叶,叶脉间的黑斑与林佩瑶当初在显微镜下所见一模一样。买办的白西装溅上泥点,像突然长出无数眼睛。
劝业会最后一日,盛宣怀的朱批终于落到黄金蚕丝展台上。"特等"二字未干,东洋商人突然举着报纸闯进来:"诸位的桑园昨夜走了水!"《字林西报》头版照片里,焦土上残留的蒸汽机零件泛着冷光,正是徐铁崖修复的那台。
林佩瑶攥着奖状奔出会场时,杨世钧正蹲在码头卸货。木箱里装着德式抽水机配件,发货单上盖着"汉阳铁厂"的印章。江风掀起他染了油污的长衫,露出腰间别着的《天演论》——书页间夹着张撕碎的东洋丝绸广告。
暮色染红苏州河时,众人聚在烧焦的桑园里。徐铁崖用断指刨出半截齿轮,赵举人抖开地契:"明日就去衙门告他们纵火!"翠姑突然笑出声,从灰烬里扒拉出个陶罐——黄金蚕种在余温里安然沉睡。
"烧得好。"林佩瑶将奖状垫在陶罐下,火光舔舐着"特等"二字,"这把火倒是把人心炼亮了。"春杏举着火把跑来,焰光里跟着十几个扛农具的蚕农,最前头的老汉举着铁护符,像举着把斩棘的剑。
更鼓敲过三响,林佩瑶在灯下重绘蒸汽机图纸。窗棂突然被石子击中,街角闪过戴瓜皮帽的身影——是白日里消失的买办家小厮。展开裹石子的桑皮纸,歪扭字迹混着泪痕:"东洋厂明晨要拆祠堂盖烟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