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铁崖的手掌按在锅炉阀门上时，震得锈渣簌簌直落。这位江南制造局的老工匠耳垂缺了半块，是甲午年大东沟海战时被弹片削的。"光绪二十二年造的蒸汽机，"他啐了口唾沫在通红的铁板上，滋啦腾起白烟，"比现今东洋货还多两个气压表。"

林佩瑶踮脚去看压力计，玻璃管里的水银柱突然剧烈跳动。春杏抱着的图纸哗啦散落，光绪年间绘制的《缫丝机改良图》铺了满地，工笔勾勒的齿轮间爬满蠹虫蛀痕。

"当年要给合肥相国（李鸿章）造军械，咱们三天三夜没合眼。"徐铁崖用断指敲了敲锅炉外壳，闷响惊飞了梁上的家燕，"后来银子都赔给东洋人..."他忽然噤声，浑浊的眼珠映着炉火，像两枚烧红的铁丸。

翠姑扛着麻袋跨进工棚时，正撞见杨世钧在擦汗。少年把长衫下摆掖在腰间，露出西式皮带扣，手里铁锹还粘着河泥。"这是苏州河底的淤泥，"他抹了把脸上的煤灰，"含铁量高，能中和土里的酸。"

暮色染红工棚的破窗棂时，徐铁崖突然唱起小调。沙哑的嗓音裹着吴语弹词韵腔，唱的却是北洋水师的《轮机兵操典》。林佩瑶发现老工匠的布鞋底纳着龙纹——那是当年江南制造局的暗记。

"明日寅时开炉。"徐铁崖往炉膛里添了把焦炭，火星溅在他花白的辫梢，"得先祭拜轮机娘娘。"春杏战战兢兢摆上三碟桂花糕，却见老人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半块发霉的压缩饼干——日清战争时的军粮。

更鼓敲过二更，林佩瑶在灯下修补图纸。翠姑突然推门进来，掌心躺着枚生锈的铆钉："徐师傅让给蒸汽机换上这个。"钉头刻着细小的蟠龙，与老工匠鞋底的纹样如出一辙。

寅时的梆子声未落，工棚已腾起白雾。徐铁崖赤着上身拉动风箱，古铜色的脊背浮起甲午年的旧伤疤。杨世钧盯着压力表不敢眨眼，怀表链子缠在腕间勒出红痕。当气压指针第一次颤动时，老工匠突然泪流满面——二十五年前那个雪夜，他也是这样守着旅顺口的锅炉。

"成了！"春杏的欢呼惊得麻雀乱飞。蒸汽裹着水雾喷涌而出，工棚顶棚的破洞漏下晨曦，照在徐徐转动的飞轮上。赵举人不知何时立在门边，怀里《海国图志》的书页被气流掀动，露出夹在其中的泛黄照片——二十岁的他站在福州船政学堂门前，身后是未下水的平远舰。

正午的日头毒辣，林佩瑶蹲在桑园试验田里埋中和剂。翠姑忽然扯了扯她衣袖："东洋厂的监工在土坡上。"望远镜镜片反着冷光，像条毒蛇的信子。杨世钧抓起铁锹要冲，却被徐铁崖按住肩膀："后生，这可比你在学堂画的游行标语管用。"

三日后，第一茬新桑冒出嫩芽。女工们用红绸系在枝头，远看像落了满园的火星子。阿秀抱着孩子来磕头，幼儿腕上的红斑已褪成淡粉。"这是徐师傅熔的护身符。"翠姑给每户蚕农分发铁牌，牌面拓着蒸汽机纹样，"比庙里的符纸灵验。"

暮春的雨说来就来，林佩瑶在茶馆等赵举人。八仙桌上的雨痕漫过《申报》头条："沪上实业家筹办劝业会"。楼梯吱呀作响，上来个戴墨晶眼镜的商人，袖口露出的金表链却缠着道刀疤。

"姑娘的蚕种可愿参展？"商人推来份烫金请柬，指节粗大不像商贾，"劝业会总理盛大人最喜新奇物产。"林佩瑶瞥见他虎口的老茧——那是长年握枪才有的痕迹。

茶馆檐角的铜铃在雨声中轻晃，跑堂端着莲藕羹从雅间退出来。门缝里漏出半句东洋话，混着算盘珠的脆响。林佩瑶突然按住请柬上的菊花纹："烦请转告盛大人，我们要展的是江南百姓的活路，不是奇技淫巧。"

回程的马车碾过泥泞，春杏掀帘惊呼："桑园遭人了！"林佩瑶望去，试验田的红绸散落满地，新栽的桑苗被连根拔起，断口处还粘着黑乎乎的油渍——是东洋工厂的锅炉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