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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桑

大千世界篇

梅雨时节的水汽在蚕室里凝成薄雾,林佩瑶蹲在竹匾前数着新孵的蚁蚕。黄金蚕种比本地蚕早三日破卵,细如发丝的黑点在桑叶上蠕动,像是谁撒了一把会动的芝麻。春杏举着煤油灯嘟囔:"这西洋显微镜瞧得人眼晕,还不如老蚕农的铜钱镜好使。"

"铜钱镜只能看个大概。"林佩瑶调整着物镜焦距,玻璃片下的蚕卵纹路逐渐清晰,"你看这卵壳上的气孔,若是被霉菌堵住..."话音未落,外头传来翠姑刻意压低的争执声:"真是来学养蚕的?你手上连个茧子都没有!"

柴扉外站着个戴瓜皮帽的少年,长衫下露出半截西式皮靴,怀里揣着的油纸包正往下滴落糖汁。"家父命我送《农学报》合订本。"少年抹了把额头的汗,露出腕间镶珐琅的怀表,"晚生杨世钧,在圣约翰书院读农林科。"

翠姑的警惕在见到泛黄书页里的蚕病图谱后稍缓。林佩瑶却注意到少年虎口处的墨迹——那是长期握钢笔留下的印记,与她当年在雷德兰姆学院的同学如出一辙。

蚕架上的竹匾渐渐不够用了。赵举人不知从哪弄来十几个旧账本,女工们用浆糊把账页糊成硬纸衬垫。"这可比草纸吸潮。"翠姑抚平最后一处褶皱,指尖在"光绪二十九年厘金收支"的字样上顿了顿。她爹就是在那个冬天被克扣饷银,咳血死在制造局锅炉旁的。

梅雨暂歇那日,杨世钧扛着铁皮箱闯进蚕室。箱里装着台手摇离心机,铜制转盘上还刻着德文商标。"这是用旧式纺车改的蚕种分离器。"少年献宝似的转动摇柄,震得蚕架上的竹匾簌簌作响,"家父在礼和洋行做通译时..."

"小心!"翠姑突然扑向险些倾倒的竹匾,后腰撞上生锈的铁皮箱角。三龄蚕撒了满地,在青砖缝里扭成诡异的图案。杨世钧涨红着脸去捡,西式衬衫领口蹭上蚕沙,混着汗渍洇成脏污的云纹。

林佩瑶蹲下身与他一同收拾残局,发现少年脖颈后有条淡红的疤,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这是去年抵制美货时..."少年察觉到她的目光,故作轻松地扯了扯衣领,"被租界巡捕的刺刀挑的。"

入夜后,林佩瑶在油灯下誊写灭菌法。翠姑默默端来艾草团子,突然指着巴斯德画像问:"这洋老头真能治蚕病?"忽明忽暗的火苗里,画像上的法国人仿佛在摇头。

"不是靠一个人。"林佩瑶蘸了蘸墨水,"要像蚕吐丝,千丝万缕拧成一股。"窗外的月光漏进来,正照在白天摔坏的离心机上,铜转盘裂痕里卡着片金黄的蚕蜕。

五更天,急促的拍门声惊飞了槐树上的夜枭。阿秀抱着发烫的幼儿跪在石阶前,孩子腕上缠着从车间偷的丝线。"求先生看看这疹子..."掀开破棉袄,密密麻麻的红斑像极了蚕卵上的霉点。林佩瑶的手一顿——这与《医宗金鉴》里的"蚕沙疮"症状分毫不差。

晨雾未散,女工们挤在蚕室外面色惶然。不知从哪儿传开的谣言,说黄金蚕种染了西洋邪气。翠姑攥着把桑叶闯进来,叶脉间爬满诡异的黑斑:"整片桑园都染了病!"

林佩瑶将病叶浸在酒精里,显微镜下的霉菌丝张牙舞爪。杨世钧突然夺门而入,长衫下摆沾满泥浆:"闸北新开的东洋丝厂...他们在桑园下风处泼了废酸水!"

正午的日头毒辣起来,林佩瑶站在桑园外的土坡上。焦黄的桑树在热浪中扭曲,远处东洋工厂的烟囱正喷着黑烟。翠姑默默递来半截桑枝,断口处渗出的汁液浑浊如泪。

"林姑娘请看这个。"赵举人不知何时出现在田埂上,从袖中摸出张泛黄的契约,"光绪二十四年,这片桑园的地契盖的是江南制造局的官印。"风掠过他花白的鬓角,卷起契约边角的残破火漆,依稀能辨出蟠龙纹样。

暮色四合时,林佩瑶将最后一批健康蚕种移进地窖。春杏举着烛台照见墙缝里塞着的恐吓信,劣质宣纸上歪歪扭扭写着:"洋奴滚出江南"。翠姑一把扯下信纸扔进灶膛,火光映亮她眸中跳动的锋芒:"明日我去找当年制造局的老师傅。"

更鼓敲过三响,林佩瑶在灯下重绘桑园地图。杨世钧送来的德文化学手册摊在案头,书页间夹着片焦枯的桑叶。她忽然想起雷德兰姆学院那株总也养不活的兰草——原来有些根脉,注定要扎在故土的血肉里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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