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河的晨雾还未散尽,林佩瑶已提着竹篮走过青石桥。篮里装着昨夜誊抄的《常用算诀》,纸页间夹着几片晒干的桑叶——这是给女工们认字用的教具。桥下乌篷船里飘出煮蚕蛹的腥气,混着船娘哼唱的吴侬小调,在潮湿的空气中浮沉。
"林先生早!"当铺檐角垂下的铜铃叮当作响,看门阿婆正用艾草熏着门槛。老人跛着脚让开路,露出后院老槐树下摆着的三张条凳。条凳腿用麻绳绑着石块,凳面上还留着前日女工们学写字时划下的歪扭墨迹。
林佩瑶将自制的算盘挂在槐树虬枝上,忽然听见墙根传来窸窣声。穿补丁短袄的小姑娘正扒着墙缝偷看,两根黄毛小辫上沾着棉絮。
"来吃麦芽糖么?"她从袖中掏出油纸包,金黄的糖块在晨光里泛着蜜色。小姑娘咽着口水倒退两步,腕上缠着的破布渗出黄水——是丝厂沸水溅的疤。
日头爬上晒衣竿时,陆续来了五六个妇人。翠姑走在最前头,怀里抱着个粗布包裹,打开是沾着蚕沙的《三字经》:"车间里捡的,给先生垫桌脚。"女工们吃吃笑着,有个胆大的抽出书页卷蚕丝,纸上的"子不学"正好裹住银亮的丝线。
林佩瑶捏着粉笔在黑板上画算珠,槐花簌簌落在她月白衫子上。春杏从角门探进头来,举着个珐琅食盒比划口型:"太太让送的点心!"最末排的妇人突然红了脸——食盒上的缠枝莲纹,和她们在厂里织的洋缎花样一模一样。
"今日学算损耗。"林佩瑶拈起一绺断丝,"若是百斤蚕茧出丝八十三斤,被东家扣下十五斤算潮气..."女工们拨动算珠的手忽然顿住,翠姑的指甲缝里还嵌着前夜赶工的丝絮。
蝉鸣最盛时,赵举人抱着襁褓出现在柴扉外。青布长衫下露出半截西式怀表链,婴孩的虎头鞋正踢着他襟前墨渍。"听说姑娘在教记账?"他腾出手从袖中摸出本《无锡养蚕新法》,书页间夹着几粒金灿灿的蚕种,"这是湖州新育的黄金茧。"
女工们呼啦围上来,有个小媳妇怯生生摸了下蚕种:"像小米粒儿似的。"翠姑却盯着书里的插画发怔——那些肥硕的蚕宝宝躺在竹匾里,比她家挤在破箩筐的蚕崽壮实得多。
散学时下起绵绵雨,林佩瑶独坐在槐树下整理教案。翠姑去而复返,从怀里掏出个温热的竹筒:"新焙的桑叶茶。"茶汤里沉着几片暗绿的叶,喝到碗底才发现刻着行小字:"缫丝女工每日寅正上工"。
"这是俺爹留下的量杯。"翠姑摩挲着竹筒上的刻度,"早年在江南制造局当差时用的。"雨丝斜斜掠过她眼角细纹,那纹路里仿佛还嵌着车间飘不尽的飞絮。
更鼓初响,林佩瑶在灯下比对中西蚕书。哥窑笔洗里泡着湖州蚕种,水面倒映出剑桥实验室的玻璃器皿。忽听得窗棂轻响,春杏举着封信挤进来:"门房说是个穿短打的男人送的。"
火漆印上是她熟悉的英伦图书馆纹章,导师的字迹力透纸背:"听闻江南蚕疫横行,附上巴斯德研究所最新灭菌法。"信纸背面却多出一行陌生的中文小楷:"蚕病可防,人心难医,君当慎之。"
雨打芭蕉声渐密时,她将黄金蚕种移进新买的竹匾。春杏举着烛台嘟囔:"这蚕瞧着金贵,不如咱本地蚕好养。"烛光摇曳间,蚕卵竟真泛起淡淡金晕,像极了女工们藏在袜筒里的铜元。
五更天,林佩瑶被急促的拍门声惊醒。翠姑浑身湿透站在阶前,怀里紧抱着个蓝布包袱:"厂里三十架织机全停了,说是蚕丝不达标..."抖开的包袱里滚出几绞泛黄生丝,在晨曦里如垂死春蚕般蜷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