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裹着煤烟在黄浦江面浮沉,远洋客轮拉响汽笛时,惊飞了一群栖在桅杆上的白鹭。林佩瑶倚在甲板锈迹斑斑的栏杆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前的怀表——那是离开伦敦前,史密斯夫人赠予的毕业礼,表盖内侧嵌着半枚蚕茧,在晨光里泛着柔润的珍珠色。
"小姐,老爷派了马车来接。"丫鬟春杏捧着件绛紫色斗篷过来,袖口狐毛被江风吹得乱颤。林佩瑶望着码头乌压压的人群,几个戴红头巾的印度巡捕正用警棍驱赶扛货的苦力,有个瘦小的身影踉跄着跌进污水里,怀里的麻袋裂开,雪白的蚕丝顿时浸在苏州河的黑浆中。
马车厢里熏着沉水香,却盖不住母亲身上熟悉的药味。六年未见,那支累丝嵌宝的金凤钗还斜插在妇人鬓边,只是垂下的流苏有些缠结。"瘦了。"母亲的声音像浸了水的丝绸,冰凉地贴在她手背上,"英国厨子到底不会熬粥。"
车窗外闪过圣三一堂的尖顶,几个缠足的老妇人正跪在教堂台阶上烧纸钱,香灰被风卷着粘在彩色玻璃窗的圣母像上。林佩瑶突然按住怀里那本《天工开物》,书页间夹着的剑桥校园槭树叶硌得胸口发疼。
"先回家歇几日。"父亲终于开口,官服补子上的鹭鸶在阴影里失了颜色,"张总办家的茶会..."
话未说完,马车猛地一晃。春杏掀开帘子惊呼:"是个女学生!"林佩瑶探身望去,竹布衫子的姑娘正从地上捡散落的传单,袖口露出的青紫伤痕像未研开的墨。一张纸片飘进车窗,粗劣的油墨印着"抵制美货"四个字,洇湿的边角蜷曲如枯萎的花瓣。
宅门前的石狮子换了新漆,却遮不住爪间经年的裂痕。林佩瑶走过垂花门时,瞥见西厢房窗棂上还糊着她少时临的《灵飞经》,蝉翼宣早已泛黄,倒是抄经用的哥窑笔洗里养着几尾红鲤,在暮色里摆尾搅碎一池残荷。
"这些你带出去。"母亲将鎏金食盒推过来时,护甲上的东珠擦过她手背,"济仁堂施粥棚今日开灶。"食盒底层压着张泛黄的《申报》,某处角落圈着极小的一行:"沪上女学堂聘格致教习"。
暮鼓声中,林佩瑶蹲在粥棚前给老妪包扎冻疮。老人腕上的银镯子刻着缠枝莲,却磨得辨不出花纹。"小姐像画上的观世音。"老婆婆咧开缺牙的嘴,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自家缫的丝,给小姐扎头绳。"
月光爬上祠堂飞檐时,林佩瑶在闺房里展开那束蚕丝。雪色细丝在西洋放大镜下显出奇妙的纹路,与怀表里的蚕茧如此相似。她忽然想起伦敦公寓窗前那盆总养不活的春兰,此刻正在雕花窗棂下悄然吐蕊,幽香混着远处码头飘来的铁锈味,在宣纸帐幔间缓缓流淌。
更漏滴到三更时,她将《天工开物》轻轻压在枕下。书页里的槭树叶漏出一角,在月光下仿佛一簇永不熄灭的火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