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香染透朱雀大街时,谢家酒坊后院支起了十口陶缸。我蹲在缸边搅动蜜浆,看沈元嘉的衣角扫过晾晒的茱萸——他正把新摘的茱萸果串成帘子,说是要挂在酒窖驱邪,可那果串歪歪扭扭的,倒像宋念念初学绣的海棠。
"沈老板这手艺,"我往他嘴里塞了颗酒渍梅子,"倒像是给耗子搭秋千。"
前街忽然传来马蹄声,青杏举着粘糖的算盘冲进来:"程将军的马车到巷口了!"话音未落,宋念念抱着个锦缎包袱滚下马车,鹅黄裙摆上沾满糖霜,活像只偷蜜的胖蜂。
"谢姐姐快瞧!"她抖开包袱,露出件绣满桔梗的襁褓,"我给小汤圆绣的百日礼!"金线勾的桔梗花蕊里藏着粒夜明珠,正是程昱去年猎的白狼王眼珠所制。
沈元嘉盯着那歪斜的针脚发怔,忽然从袖中摸出个银铃铛:"挂摇篮上驱邪。"铃舌上刻着解毒的符文,原是那日埋短刀时从土里挖出的沈府旧物。
程昱玄色轻甲未卸,抱着熟睡的小汤圆跨进院门。小娃儿腕间缠着截红绳,绳结样式竟与当年刑部公堂上的证物绳如出一辙。"这小子哭起来震塌过东宫偏殿,"他嘴上嫌弃,却把儿子往沈元嘉臂弯里塞得小心,"让沈老板治治。"
沈元嘉僵着胳膊不敢动,小汤圆突然睁眼揪住他衣襟的茱萸果。红艳艳的果子"啪嗒"掉进酒缸,惊起圈涟漪。我忽然想起灭门案那日,父亲的血滴在雪地上也是这般朱砂色。
"要糟!"谢父举着账本从酒窖窜出,"这缸是给慈幼局酿的甜米酒!"众人手忙脚乱捞果子时,小汤圆突然咯咯笑出声,攥着的茱萸果挤出汁液,在沈元嘉衣襟染出朵歪扭的海棠。
暮色漫过晾药架时,两对夫妻挤在后院挑新酒。程昱非要尝最烈的"忘忧",三杯下肚就抱着酒坛念起兵书。宋念念偷喝我的茉莉甜酿,醉眼朦胧地往小汤圆襁褓上绣老虎,针脚比当年解毒缎上的"趙"字还狂放。
"上月赵府余党在江南闹事,"沈元嘉突然开口,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银铃铛,"程将军的剿匪令..."话音未落,程昱的箭镞已钉住只偷酒喝的麻雀:"本宫留了他们首领的命。"
月光漏过茱萸帘,我看见箭尾金翎缠着靛蓝丝线——正是当年赵尚书佛珠里的毒囊颜色。沈元嘉的睫毛颤了颤,忽然将解酒丸塞进程昱手中:"掺了蜂蜜。"
五更天飘起细雨,我抱着小汤圆在酒窖避雨。沈元嘉举着琉璃灯查酒缸,光影将他的影子投在陶壁上,恍惚还是那个蜷在棺材里的少年。小汤圆忽然伸手抓向灯影,腕间红绳铃铛叮咚作响。
"娘亲说这铃能招魂,"我握住儿子肉乎乎的小手,"你沈叔叔偏说能安神。"沈元嘉的耳尖在琉璃光里泛红,忽然从暗格掏出个陶罐:"给他存的满月酒。"
泥封拍开的刹那,茉莉混着奶香扑面而来。竟是当年我生产时,他偷藏的第一屉蒸奶糕化成的酒醅。小汤圆咿呀着去抓酒勺,腕间红绳突然断裂,铃铛滚进酒缸激起点涟漪。
程昱的鼾声忽然停了:"这酒香...像极了沈夫人调的安神香。"玄衣将军倚着酒缸,指尖蘸酒在陶壁勾画——竟是沈府旧宅的布局图。宋念念醉醺醺添上几笔,歪斜的亭台楼阁间开满茉莉。
晨光漫过青瓦时,我们在酒窖睡成歪七扭八。小汤圆趴在我怀里吮着蜜糖手指,沈元嘉的衣袖被茱萸汁染得斑驳,程昱的战靴泡在酒缸里,宋念念的发髻插着根搅酒的木勺。
谢父举着湿淋淋的账本挨个敲头:"昨日新酿的三十缸酒,二十五缸进了你们肚子!"青杏憋着笑递上醒酒汤,碗底沉着当年婚礼用的解毒丸。
我舀着汤药喂小汤圆,忽见酒窖梁上悬着串陈年茱萸。褪色的红果间缠着根金线,线头系着半块泛黄的龙凤佩——原是沈元嘉偷偷挂上的合衾礼。
雨后的朱雀大街飘着酒香,谢家酒坊的幌子新添了虎头鞋图案。程昱抱着儿子巡视城防,小汤圆的银铃铛惊飞信鸽。沈元嘉在账本上画满胖娃娃,说是要凑足百子千孙图。我偷翻他藏在药柜的私房钱,里头竟攒着当年每个解毒香囊的穗子。
中秋夜放河灯时,小汤圆把写着"长命百岁"的灯放进河里。河灯晃晃悠悠飘向沈府旧址,照亮岸边新发的忍冬藤。沈元嘉忽然握紧我的手,掌心温度透过翡翠镯的金丝纹路:"夫人可愿与我再酿一缸百日酒?"
月光将我们的影子投在河面,恍惚见当年冰湖上两道单薄的影,被岁月酿成了圆圆满满的一盏甜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