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的漕河浮着层薄雾,谢家的货船像只蛰伏的巨兽。我蹲在货箱后数川贝,看沈元嘉的衣角扫过潮湿的甲板——他正往桅杆系海棠红绸,布条在夜风里翻卷如伤口。
"北顾先生这暗号,"我晃了晃药囊,"倒像在给河神送聘礼。"
船头忽起骚动,赵府的验货官提着灯笼逼近。沈元嘉将我推进货舱的刹那,我瞥见他腰间短刀映出靛蓝幽光——与庙会毒蛇的鳞片如出一辙。货箱缝隙漏进的月光里,他喉结滚了滚:"谢姑娘可信我?"
"我信药囊里的雄黄粉能驱邪。"我往他掌心倒了把朱砂,惊觉他腕间新添的擦伤。舱外响起铁链拖曳声,赵府家丁的皂靴踏碎满地月光。
验货官掀开货箱时,我捏碎药囊。雄黄粉混着决明子簌簌飘落,赵府管家突然剧烈咳嗽,怀中的账册"啪嗒"坠地。沈元嘉的靴尖勾起书册,封皮上的墨菊印赫然缺了片花瓣——正是程昱箭矢擦过的痕迹。
"大人当心瘴气。"我递上止咳散,药粉沾在他袖口的靛蓝丝线上。管家狐疑的目光扫过货箱,沈元嘉忽然掀开苫布:"这批川贝产自云岭,最宜治陈年咳疾。"
暗潮拍打船舷的间隙,远处传来夜鸮啼叫。验货官捻着药粉沉吟片刻,突然将火把捅进货堆!沈元嘉旋身将我护在披风下,火星溅在苫布上燃起青烟——竟是遇潮即灭的安神香。
"赵府的待客之道当真特别。"程昱的玄衣从舱顶飘落,箭镞挑开未燃尽的香块,"谢姑娘这安神香里,怕不是掺了保和堂的秘方?"
沈元嘉的剑穗擦过程昱箭囊,海棠红丝线缠住支金翎箭。我拔下箭尾的雁翎轻笑:"二皇子这箭倒是眼熟,莫不是白日里猎过毒蛇?"
验货官仓皇退去时,我摸到货箱底的湿痕。沈元嘉的掌心覆上来,药粉混着冷汗黏住指尖:"是融化的冰砖,鹤顶红遇冷会凝结成霜。"
更声荡过漕河,我们倚着货箱分食薄荷糖。他忽然说起幼时随父查漕运的旧事:"那时船头也系红绸,是为庆贺新粮入仓。"
"现在系红绸,"我捻着糖纸折仙鹤,"是为庆贺恶人咬钩。"纸鹤翅尖扫过他眼尾朱砂痣,惊起段尘封的记忆——灭门前夜,母亲也曾用糖纸给他折过船。
返程途经谢家码头,父亲提着灯笼候在岸边。他接过沈元嘉递的验货单,突然大笑:"小沈这手仿字,倒比真迹还像三分!"狼毫批注的"准"字浸了夜露,与赵尚书笔迹分毫不差。
厢房烛火摇曳,青杏捧着热汤撞开门:"宋小姐送来的安神枕!"苏绣枕面趴着只歪扭的白兔,棉花里漏出几粒红豆。沈元嘉正擦拭剑身,闻言将枕头垫在药箱下:"谢姑娘畏寒,该用决明子芯的。"
我拆开枕套泡茶,沸水竟将红豆煮出靛蓝汁液。沈元嘉的匕首倏地钉在桌面,刃面映出他森冷眸光——与那夜长明灯前的判若两人。
"宿主注意!仇恨值回升10%!"系统警报声中,我往毒汤里丢了把甘草:"以毒攻毒不如以甜解毒。" 红豆甜汤蒸腾的雾气里,他紧绷的肩线渐渐塌陷,像座被春雪压弯的冰雕。
五更梆子响时,我摸到枕下压着的药方。沈元嘉的字迹工整誊写着解毒之法,页脚却画着只圆头圆脑的狸奴——正是那日晒谷场被我绣坏的"谢"字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