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香织秋光

晨雾裹着新稻的清香漫进窗棂时，谢家后院已铺开金黄的谷毯。我赤脚踩在稻穗上，看沈元嘉的衣摆扫过笸箩边缘——他执意要学扬谷，木耙挥得像握剑，惊得麻雀都不敢近前。

“北顾先生这手法这手法，"我笑着往他发间插了根稻秆，"倒像要给谷子们排兵布阵。"

父亲捧着账本晃过来，算盘珠子随脚步噼啪作响："小沈啊，城东米铺要补三百石新米......"话音未落，沈元嘉已抓起草绳扎谷堆，三横两竖竟绑出个兵法里的方阵。

青杏提着竹篮蹦进晒场，新蒸的栗子糕腾着热气："宋府送来重阳糕，说是宫里赏的菊花馅。"锦盒缠着杏黄缎带，程昱的字迹在笺上龙飞凤舞。沈元嘉扫过"御赐"二字，顺手将食盒垫在歪斜的笸箩下。

"暴殄天物！"我抢过糕点分给农工，掰开的酥皮里漏出金丝菊瓣。沈元嘉就着我的手咬了口，忽然道："不如谢记的桂花糕。"他唇上沾着碎屑，秋阳将睫影投在鼻梁，恍如那年沈府老厨娘偷塞给他的饴糖碎。

午后，西风渐起，我蹲在谷堆旁，一手拿着针线，一手扶着磨损的麻袋。风卷起几粒谷壳，在脚边打着旋儿。沈元嘉从远处走来，怀里抱着一捆算筹，腰间别着一只新编的草蚂蚱——那一定是他刚才帮晒谷的孩子们扎的。他在我身旁蹲下，草叶被微风揉碎，带着一股清新的香气拂过我的耳际。“东南角的谷子潮气重，该翻第三遍了。”他的声音平稳而低沉，像是永不停歇的风声。

"北顾先生如今比老农还精通农事。"我故意将针线篓推过去，"不如学学补麻袋？"他捻着粗针的手势，竟与握狼毫誊账时一般矜贵。线脚歪扭如蚯蚓，倒把"谢"字绣成了笑模样。

前街忽然马蹄声急，宋府马车载着满车红枫掠过。宋念念掀帘抛来枝丹桂："谢姐姐替我簪花！"她发间别着程昱猎的雁翎，金灿灿的羽尖扫过沈元嘉补坏的麻袋。少年低头咬断线头，草蚂蚱在秋风里晃了晃，惊不走半粒稻谷。

日头西斜时，我们倚着谷堆看晚霞。沈元嘉袖中滑出半块月饼，酥皮碎成星子落在稻穗间。我忽然想起那夜酒窖顶的月亮："北顾先生可知，新米酿的甜酒最养胃？"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草蚂蚱粗糙的纹理，片刻后，他缓缓将手中的月饼掰成两半。那块残缺的“长相守”静卧在掌心，在渐浓的暮色中竟仿佛被摇曳的稻影悄然补全了字形。远处，母亲呼唤吃饭的声音悠悠传来，带着几分烟火气息，与空气中缠绕的新谷香气交织在一起。在他眼底酿出温软的雾，氤氲开来，柔软了心底最深处的角落。

更衣时摸到袖袋里的草编小雀，翅尖染着朱砂——原是白日里孩童塞给沈元嘉的谢礼。烛火将雀影投在账册上，忽而扑棱棱飞向"赵府漕运"的批注，喙尖正啄在墨迹斑驳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