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画映童心

晨露未晞，慈幼局墙头的忍冬藤缠着几缕炊烟。我踮脚往牛车上搬米袋，沈元嘉忽然伸手托住袋底："第三只麻绳要系活结。"他腕间的海棠红发带拂过粗麻布，恰似枯枝上绽了朵春花。

青杏举着糖画蹦过来，麦芽糖稀淋成的兔子缺了只耳朵："小姐快看！小豆子非说这是哮天犬！"扎羊角辫的女童追着她跑，险些撞翻沈元嘉怀中的药箱。

"当心。"他单膝点地扶住孩子，袖口滑出半截绷带——昨夜查验赈灾银账册时，被烛火燎伤的痕迹还泛着红。我顺手将薄荷膏抹在他手背，药香惊醒了蜷在草垛上的橘猫。

"沈先生会画糖画吗？"小豆子拽着他衣角仰头，"谢姐姐说糖稀能治病！"

沈元嘉握着铜勺的手顿了顿，糖丝在石板上勾出歪扭的轮廓。孩子们围成圈叽喳："是乌龟！""明明是秤砣！"我凑近细看，那团混沌的糖痕竟与赈灾银账册上的涂鸦神似。

"这是鲸鱼。"他突然开口，糖勺勾出道弧线，"《海错图》里说，巨鲸吞舟时浪高三丈。"糖稀凝成的浪尖上，赫然立着艘翘头船——与那日我们改制的货船一般无二。

孩子们争抢"鲸鱼"时，程昱的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宋念念掀帘抛来一包饴糖，锦袋上绣着的白兔被晒得发蔫："谢姐姐替我给小豆子，就说...就说程昱哥哥猎的兔子跑太快了。"

沈元嘉正给摔跤的男童包扎，闻言头也不抬地系了个蝴蝶结。我捻着锦袋上的抽绳，忽觉掌心刺痛——绳结里竟缠着根金丝，与赵府账册上的标记别无二致。

"北顾先生瞧这个。"我假意将锦袋递过去，指尖划过那抹金色。他瞳孔骤缩，包扎的手却稳如常："宋小姐的绣工，倒是十年如一日。"

午后暑气蒸腾，我蹲在井边湃西瓜。沈元嘉的佩剑倚着老槐树，剑穗上不知何时串了颗蜜饯。小豆子们挤在他膝头听故事，他生硬地模仿着说书人的腔调，把灭门案讲成精怪传说。

"那鲛人泣泪成珠，"他指尖点着孩子腕间红绳，"只为换回被恶商夺走的珊瑚林。"我啃着瓜抬眼，见他悄悄将孩子们破洞的衣角塞进腰带——这手法，倒与那日替我藏账本时如出一辙。

日头西斜时，慈幼局嬷嬷捧来登记册："谢小姐捐的五十石米，老身按您教的'正'字计数法记着呢。"沈元嘉忽然接过册子，在页脚补了串古怪符号。我认出是改良后的账目密码，笑意漫上眼角——他竟把我胡诌的"防鼠蚁标记法"当了真。

归途经过谢家粮仓，父亲正踩着梯子贴符咒。朱砂画的钟馗怒目圆睁，沈元嘉驻足良久，忽然道："沈府旧宅的镇宅符，画法与这个相反。"

夜风卷着稻香掠过檐角，我递给他新蒸的荷叶饭："符咒左右有什么讲究？"

"左为守，右为攻。"他解开粽叶，热气模糊了眉眼，"我爹当年贴的...是进攻的符。"饭粒间夹着的咸蛋黄忽然沉重起来，像轮坠入深潭的落日。

更声荡开时，我摸到压在枕下的金丝。月光透过窗棂，照见那抹灿金蜿蜒如蛇，尾端勾着个极小的"趙"字——宋念念的饴糖袋里，果然藏着催命的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