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舟渡旧痕

蝉蜕挂在老槐树上摇晃时，谢家后院支起了青布凉棚。我踮脚往冰鉴里添薄荷叶，看沈元嘉的衣摆扫过满地莲蓬——他正帮母亲分拣晒干的茉莉，骨节分明的手指穿梭在雪白花苞间，倒比拔算珠子还灵巧。

"小沈把这筐送去茶庄。"父亲撂下话又钻进账房，藤椅扶手上搭着半幅运河图，朱砂笔圈出的"虎头崖"三字艳得刺目。沈元嘉弯腰抬筐的瞬间，我瞥见他后腰别着柄乌木鞘短刀——刀柄缠的海棠红丝线，正是上回染坏的那条。

青杏突然从月洞门探出头："宋府送帖子来了！"洒金笺上熏着鹅梨香，宋念念邀我三日后去荷塘泛舟，落款处还画了只叼莲蓬的兔子。沈元嘉抱着花筐僵在廊下，汗珠顺着脖颈滑进衣领，在靛青布料上洇出深色痕迹。

"北顾先生可会撑船？"我晃着请帖笑问，"听说宋家画舷的雕花是仿着前朝御舟......"

"谢姑娘当心晒伤。"他突然将斗笠扣在我头上，茉莉香扑了满脸。竹篾缝隙漏下的光斑在他眼尾跳跃，那粒朱砂痣红得愈发鲜活，倒比请帖上的兔子更惹眼。

赴约那日，我特意绕道糖铺称了斤松子糖。沈元嘉执伞跟在半步后，伞面始终倾向我这边，他左肩的补丁被晒得发白——原是那件竹青裋褐，如今针脚细密得瞧不出曾裂过三寸长的口子。

宋家荷塘浮着七宝琉璃舟，程昱正教宋念念打水漂。鹅卵石掠过沈元嘉倒映在水面的影子，惊散一池锦鲤。宋念念提着裙摆跑来，发间珊瑚钗勾住我袖口："谢姐姐的账房先生也懂赏莲？"

沈元嘉望着她裙角的泥点出神，岸柳忽地垂下枝条，在他腕间抽出一道红痕。我摘了片荷叶盖住他伤处："北顾先生擅数莲蓬，宋小姐可要赌个彩头？"

舟行至藕花深处，程昱忽然指着某处："那并蒂莲开得妙。"宋念念吵着要折，船身一晃，她袖中滚出个靛青香囊。沈元嘉本能地伸手去接，指尖触到褪色的白兔绣纹时，琉璃盏恰巧翻进塘中。

"我的松子糖！"我扑向船沿，沈元嘉却先一步攥住我腕子。他掌心薄茧擦过翡翠镯，玉色瞬间漫过第四道金纹。宋念念的香囊漂在水面，程昱竹笛一挑，那绣样便湿哒哒地贴在笛孔上。

"旧物沾了水气易生霉。"我捞出香囊拧干，"我那有上好的苏合香，回头给宋小姐换个里衬。"

归途路过谢家染坊，沈元嘉忽然停在一缸靛蓝染料前。暮色将他的影子拉长投进染池，涟漪荡开时，仿佛少年正与旧日倒影对峙。我抽走他攥着的湿香囊，将新染的海棠红帕子塞过去："试试这个，驱蚊效果更好。"

当夜暴雨突至，我提着灯笼查后院货仓。惊雷劈亮屋檐时，望见沈元嘉抱着剑靠在染缸旁，浑身湿透却守着晾晒的布匹。雨水冲刷着靛青染料，在他脚边汇成条幽蓝的河。

"北顾先生要变落汤鸡了。"我撑伞罩住他头顶，他发梢滴着水，眼底却燃着团火："赵府的船今夜子时过闸。"

更漏声混着雨响，他忽然将剑柄递给我。海棠红丝线缠着张字条，墨迹被雨水晕开，仍辨得出"赈灾银"三字——正是父亲那日朱笔圈阅的卷宗。

"明日陪我去趟慈幼局？"我晃了晃字条，"听说那儿的孩子最爱海棠糖。"

他接过伞柄往我这边倾了倾，雷鸣中飘来几不可闻的应答。雨幕那头，宋府灯笼在风中明明灭灭，而我们踩碎的水洼里，映着两簇并行的暖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