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风送账册

蝉鸣撕开盛夏的晨光时，谢家后院支起了冰鉴。我趴在竹席上剥莲子，看沈元嘉的衣角扫过满地的账本——他近来总爱把案卷铺在葡萄架下，说是沾了水汽的纸页不易脆。

"北顾先生喝碗冰镇绿豆汤？"青杏捧着琉璃盏蹦进来，碗底沉着颗雕成兔子的蜜瓜。沈元嘉笔尖一顿，墨汁在"漕运"二字上晕开黑斑，倒像是给那艘货船画了团阴云。

父亲摇着蒲扇晃进后院："小沈啊，城北茶庄要送三百斤碧螺春去扬州，这水路账目......"话音未落，沈元嘉已抽出张舆图铺在冰鉴上。我瞥见图角焦黄的折痕，认出是那日从桃木剑里取出的残卷。

"走漕河需经七道闸口，"他指尖划过蜿蜒墨线，"赵家控制的第三闸上月涨了三成过路费。"冰珠顺着琉璃盏滚落，在"赵"字上洇出个讽刺的水圈。

我捻起颗莲子砸向舆图，翠绿圆珠骨碌碌滚过运河线："若是改走陆路呢？"莲子停在标注着宋家田庄的墨点旁，惊起只墨迹凝成的雀儿。

"陆路要经虎头崖。"沈元嘉突然抬眸看我，眼底晃过山雨欲来的暗涌，"上月有商队在那里遇袭，丢了两车官盐。"

青杏手中的团扇"啪嗒"落地，父亲捡扇子的手却稳如磐石："听说那伙山匪的箭簇上，刻着前朝军械局的梅花印。"话尾轻飘飘落进冰鉴，激得满盆碎冰叮咚作响。

午后暑气最盛时，我抱着新制的薄荷膏溜进账房。沈元嘉伏在案前小憩，枕着半卷漕运文书，袖口滑出的靛青帕子浸了汗，隐约透出角海棠红的绣纹。我凑近细看，那歪扭的针脚竟与宋念念的香囊如出一辙。

"宿主请注意！"系统突然弹出警示框，"执念物「旧帕」出现！"

帕角焦黑的"沈"字刺痛眼眶，我慌忙去抽，却惊醒浅眠的人。沈元嘉倏地攥住我手腕，眼底血丝蛛网般蔓延："谢姑娘对故人之物这般好奇？"

薄荷膏在掌心化开清凉，我顺势将药膏抹在他虎口旧疤上："我更好奇北顾先生梦里唤了十七声的‘漕船吃水线’，莫非是新的咒诀？"

他耳尖漫上绯色，抽回手时带翻了砚台。墨汁泼在舆图上，恰巧染黑赵府私港的位置。我蘸着残墨在旁勾勒几笔，一艘翘头船跃然纸上："您瞧，若是把货分装在十艘小船上，吃水不过三尺——"

窗外蝉鸣骤歇，沈元嘉的呼吸拂过我发间珠钗。他忽然抓起狼毫在船尾添了簇浪花："再挂谢家商旗，借二皇子巡盐的名头。"

冰鉴腾起的白雾里，我们相视而笑。他唇角扬起极浅的弧度，像春雪初融时探出的第一枝嫩芽。

次日送茶队出城时，宋府马车恰巧经过。宋念念掀帘递来荷包，里头装着程昱猎的白兔毛："谢姐姐替我转交阿爹，就说......就说念念绣的香囊被老鼠咬坏了。"

沈元嘉正在检查货箱麻绳，闻言头也不抬地应道："宋小姐该用艾草熏箱。"阳光漏过他指缝，腕间新换的海棠红发带拂过茶箱，与谢家商旗上的缠枝纹悄然交叠。

三百斤碧螺春安然入扬州那夜，我蹲在后院拆信鸽脚环。沈元嘉的密信沾着运河的水汽，展开是幅潦草的画：赵府私港泊着艘吃水极深的大船，甲板缝隙渗出朱砂色的沫——像极了他梦中呓语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