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珠缀流年

谢家账房飘着梅子糖香时，沈元嘉正盯着算盘发怔。我倚在门框上，看他修长手指悬在檀木珠子间，像只迷路的鹤不知该往哪儿落脚。

"东街米铺的账目不是这么算的。"我故意将糖渍梅子罐搁在算盘边，"得用爹爹教的‘七星赶月’法。"

少年耳尖微动，腕间红绳擦过算珠发出细响。晨光漏过窗棂，在他睫毛下投出小片阴影，倒比那些鬼画符似的账本还难捉摸。

"昨日码头卸货少了两箱碧粳米。"他突然开口，指尖点着某处墨渍，"但谢老爷在赌坊赢回三坛荔枝酒，刚好抵了亏空。"

我噗嗤笑出声，梅子核差点呛进嗓子眼。难怪今早见父亲猫着腰往后院搬酒坛，原是输了私房钱在找补。窗根下偷听的青杏憋不住"哎呀"一声，惊飞檐下筑巢的燕子。

"北顾先生查账这般严，"我捻起颗梅子在他眼前晃，"不如帮我瞧瞧胭脂铺的流水？"糖霜簌簌落在账册间，他忽然抓住我手腕："谢姑娘可知，上个月有十二天，你家的马车戌时三刻经过赵府后巷？"

梅子罐"咚"地歪在砚台边，殷红糖汁漫过宣纸上的"赵"字。我望着他眼底晃动的碎光，忽然想起系统提过，沈元嘉每夜蹲在谢府屋顶守到打更——原是为了这个。

"爹爹爱绕路去西市买炙羊肉。"我抽出手腕，将浸透糖汁的账页团成球，"青杏，拿去喂后巷那只瘸腿狸奴。"

沈元嘉喉结滚了滚，忽然从袖中摸出油纸包。展开是块压碎的八珍糕，混着几根银丝似的猫毛："它...不爱吃鱼骨。"

院外忽然传来笑闹声。我踮脚望去，见宋念念拽着程昱的箭袖在街对面挑糖人。她发间新簪的珊瑚钗晃啊晃，正与沈元嘉怀中那支木簪的纹路别无二致——原是当年他熬夜雕给她的生辰礼。

"听说朱雀桥的芍药开了。"我抓起算盘晃了晃，珠子噼啪撞碎一室沉寂，"劳驾北顾先生陪我去挑几株？账本回来再理。"

花市人潮涌动，沈元嘉却僵在某个摊前。卖花老妪竹篮里躺着簇蓝紫色桔梗，用褪色的靛青布条扎着。我见他指尖抚过花瓣，忽然记起沈夫人最爱的便是此花，临终前还攥着支枯败的桔梗。

"这布条..."老妪眯着眼笑，"原是拆了旧衣裳改的。"沈元嘉猛地缩回手，布条末端隐约露出半枚焦黑的宋府印记。

我忙摸出碎银："劳烦包二十支。"转身却撞进程昱探究的目光。他手中握着支并蒂莲，花茎上缠着宋念念的鹅黄发带。

"谢姑娘也爱桔梗？"程昱扫过沈元嘉腰间的木簪，"倒比芍药更配你。"

沈元嘉突然将我拽到身后，花枝簌簌抖落露水。我腕间玉镯骤烫，瞥见他后颈渗出冷汗，这才惊觉他左手始终按在腰间短刀上——那位置正对着程昱心口。

"殿下若得空，"我笑着将桔梗塞进程昱怀中，"不妨劝劝宋小姐少食糖渍梅子，昨儿瞧她牙疼得直跺脚呢。"

回府路上，沈元嘉抱花的手背青筋凸起。我故意踩空石阶，他下意识揽住我胳膊，桔梗花散落满地。夕阳将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重叠处恰似少年弯腰拾花的剪影。

"北顾先生可知，"我蹲在他身侧摆弄花枝，"桔梗晒干了能入药，最是清心明目。"说着抽出发间玉簪，将花束重新扎好，"这旧布条我拿走了，回头让青杏染成海棠红可好？"

他望着我掌心的靛青布条，忽然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桂花糖的甜香混着药草苦味，包糖的纸上密密麻麻记着鹤顶红解毒方——正是那日我从他账本里顺走的残页。

"谢姑娘的药，"他将糖块塞进我袖袋，"记得配蜜饯吃。"

更鼓声起时，我倚在窗前看那束桔梗。青杏突然咋呼着冲进来："小姐快看！"后巷墙头蹲着只白猫，正舔着前爪上的糖渍，颈间系着条染了一半的海棠红布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