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未散尽，谢家绸缎庄的伙计们正卸着货。我蹲在檐下翻检波斯毛毯，忽听得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却总在第三块青砖处稍作停顿，像在等谁唤他。

"北顾先生来得正好。"我头也不回地举起团毛线，"劳驾看看这靛青染料，可比得上你香囊的颜色？"

沈元嘉的脚步顿在第五块砖石上。他今日换了件竹青色裋褐，袖口还沾着墨渍，倒比初见时多了几分活气："谢姑娘昨日泼了在下的账本，今日又要糟蹋毛毯？"

"这叫验货。"我扯着毛毯往他身上比划，惊觉少年肩背已初现锐利轮廓。晨光漏过格栅，在他眼尾朱砂痣上晕开浅金，恍惚与记忆里那个中箭坠城的青年重合。

"阿妤！"母亲的声音伴着茉莉香风飘来，"前日让你送宋夫人的胭脂，怎的还在柜上？"檀木匣里躺着十只瓷瓶，我眼尖瞧见最末那瓶贴着"蜜渍海棠红"——原是母亲用院里的海棠果调的新色。

沈元嘉突然剧烈咳嗽，苍白的脸漫上病态潮红。我顺手将备好的枇杷蜜饯塞进他掌心："东市风大，劳烦北顾先生陪我送趟胭脂？"

马车驶过朱雀大街时，我捻着帘缝偷瞄。少年背脊挺得笔直，像株不肯折腰的雪松，指尖却偷偷摩挲着蜜饯纸包的缠枝纹——那是谢府独有的花样。

宋府角门吱呀开启的刹那，我明显感觉沈元嘉呼吸一滞。开门的婆子满脸堆笑："谢小姐来得巧，我们夫人正念叨您家的胭脂呢。"

穿过垂花门时，忽听得银铃般的笑声撞碎一院寂静。海棠树下，宋念念正举着匹胭脂红软烟罗转圈，程昱倚着石桌削竹笛，二皇子常服下隐约露出玄色软甲。

"这料子做披风可好？"宋念念将软烟罗往身上裹，绯红云霞衬得眉心朱砂愈艳。程昱削笛的手顿了顿，笛尾突然指向她发间："配支白玉簪更妙。"

沈元嘉的皂靴碾过满地落英，我忙扯住他袖角："劳驾帮我捧着匣子。"指尖相触的瞬间，翡翠镯沁出暖意——少年掌心竟有了温度。

宋夫人迎出来时，我特意侧身挡住沈元嘉。母亲调的胭脂香漫过回廊，宋念念突然抽了抽鼻子："好甜的茉莉香！"她蹦跳着凑近，发梢扫过程昱手中的竹笛。

"小心。"程昱扶住她胳膊，目光却落在我身后，"这位是？"

"铺子里的账房先生。"我笑着揭开瓷瓶，蜜渍海棠的果香瞬间漫开。沈元嘉突然开口："此色需配螺子黛，城南王记的青金石粉最佳。"

宋夫人惊喜地打量他："小哥倒是内行。"我瞥见他泛白的指节，忽然记起原著里沈母曾是京中有名的调香师——灭门前夜，她给儿子调的安神香里掺了鹤顶红。

归途路过谢家糖铺时，我拽着沈元嘉的袖角钻进去。琉璃罐里晶亮的糖渍果子挨挨挤挤，他望着蜜海棠出神，我忽然想起系统提过他已三日未正经进食。

"尝尝？"我戳了颗海棠果递过去，"我娘说蜜渍能去苦味。"糖霜沾在他唇上，像初雪落上薄樱。少年喉结动了动，忽然从袖中掏出个粗瓷瓶："这解酒丸...昨日掌柜多给的。"

我拔开瓶塞笑出声——哪是什么解酒丸，分明是母亲独门的八珍糕，定是青杏偷偷塞给他的。檐角铜铃轻响，春风卷着糖香穿过长街，沈元嘉紧绷的肩线终于松弛下来。

晚膳时，父亲正用银箸敲着算盘讲趣事："今日钱庄老周非要买我的桂花蜜方子..."母亲突然夹了块醋鱼搁我碗里："宋夫人说那位账房先生颇有见识。"

我咬着筷子装傻，青杏突然捧着个粗布包进来："门房说有人送还食盒。"揭开盖子，素白瓷盘上整整齐齐码着八珍糕，每块都被小心地掰去一角——正是我昨日喂流浪猫的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