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大雪刚停,紫禁城到处都是厚厚的白雪。风掠过光秃秃的枝桠,卷着细碎雪粒落在青石板上,静得听不到半点喧嚣。
永寿宫的暖阁最是舒服,炭火燃得温和,不燥不呛,屋里幽幽飘着窗边几枝红梅的淡香。
永珩正在案前练字,少年身姿端正,握笔的手稳得很,一笔一画都沉得住气。
舒沅就坐在一旁的软榻上翻账本册子,她如今统摄六宫,内务府所有采办、差事、用度全归她管,底下人再大胆,也绝不敢明着克扣永寿宫的份例,那等同是公然冲撞掌宫皇贵妃,没人敢担这个罪责。
可被罚的嘉嫔,心里的火气半点都没压下去。
她知道自己理亏受罚,奈何心有不甘,半点不反思自身,只把所有憋屈都算在了舒沅头上。
她心里门儿清,如今瑾皇贵妃势大,宫中无人可以和她抗衡。
所以明面的规矩动不得,内务府没人敢明目张胆作对。
但她早年刚入京城、无依无靠的时候,认了内务府包衣金家做干亲。
这金家不管采办物资,专管宫里的杂役排班、工匠修缮,手里握着零碎差事的调度权,这里头就有不少空子可钻。
嘉嫔脑子转得快,特意托身边信重的宫女,偷偷给金家递了话。
她没有让他们克扣物资、也不敢让他们违逆规制,只让他们“拖”。
永寿宫冬日报备的窗纸修补、廊下栏杆检修、院内梅树防冻养护,全是不起眼的零碎活计。
金家只需借着年底宫里修缮活多、工匠不够用的由头,一拖再拖、能混就混,谁也挑不出实打实的错处。
就算日后被问起,也只用一句“各宫差事堆积,人手排布不开”就能搪塞过去,顶多落个办事拖沓的小过失,根本算不上罪责。
嘉嫔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我动不了你的体面,扰你的清净总可以。日日看着宫里小处破败疏漏,添些琐碎烦心,也算先出了心里这口恶气。
这事儿做得极隐蔽,内务府回话滴水不漏,
永寿宫的姑姑太监们只当是年底事忙,没人往有人故意作祟这方面想。
唯独魏嬿婉瞧出了不对劲。
她如今在永寿宫做三等宫女,地位最低,日日跑腿打杂、往返内务府传差,最熟悉底下这些藏在暗处的弯弯绕绕。
别人高高在上看不见的细碎猫腻,她看得一清二楚。
这天午后,她去内务府回话,刚绕到后院廊下,就撞见一个像是内务府主事的人正跟一位老嬷嬷低声嘀咕。
这位嬷嬷魏嬿婉认得,她在启祥宫见过!
两人声音压得极低,可耐不住四下安静,句句都落进了她耳朵里。

娘娘的意思,永寿宫的修缮活计不必急着弄。

知晓了,我都把工匠排班往后挪了,先紧着别的宫,这边慢慢耗着便是,稳妥得很。
魏嬿婉心头瞬间明白,这些日子永寿宫差事的拖沓果真是有人刻意为之。
她不敢多停留,立刻侧身躲在柱子后头,敛了所有神色,安静待两人走开,才装作什么都没听见,照常办完差事折返永寿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