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风透过窗缝钻进来,带着初秋浅浅的凉意,轻轻吹动桌角堆叠的宣纸,纸张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阿哥所的寝殿很宽敞,烛火安安静静燃着,暖光落在深色的木质桌案上,映得笔墨纹路清晰可见,四下安静得能听见烛芯偶尔炸裂的细碎轻响。
永珩坐在书桌前,指尖轻轻摩挲着刚看完的书页边缘。
他慢慢吃完碗里的银耳羹,随手将空碗推到桌角,肩膀微微往下塌了半分。
连着伏案看书大半个晚上,后背和脖颈早就僵了,只是殿里还有宫人伺候,他习惯性忍着所有倦怠,不会显露半分。
他抬手随意捋了捋微皱的衣襟,眼皮轻轻垂下来,遮住了眼底淡淡的疲惫。
几秒之间,刚才吃东西时那一点难得的松弛,彻底收得干干净净。
立在不远处的贴身宫人低着头,小心翼翼收拾着食盒,脚步放得极轻,不敢发出一点动静。
他们伺候五阿哥许久,早已习惯他这副模样。
人前的永珩,永远是规整得体的。坐姿端正,言行有度,说话语速平缓,待人永远温和有礼,却始终隔着一层淡淡的距离感。
他几乎没有任何失态的时候,不浮躁、不慵懒、不任性,一举一动都精准贴合世人心中最完美的皇子模样,沉稳得根本不像个十二岁的少年。
宫人心里一直觉得,这位最小的皇子,天生性子沉静,生来就比旁人懂事克制。
可他们忘了,小时候的五阿哥也是天真烂漫的小孩子;他们也不知道,这份克制,从来都只给外人看。
次日傍晚,夕阳透过永寿宫的雕花窗棂洒进来,铺了满地暖融融的碎光,殿内熏着清淡的花香。
永珩一进内殿就彻底卸下了所有伪装。
他不再刻意挺直绷着脊背,脚步轻快地走到舒沅身边,自然而然挨着软榻边坐下,半边肩膀轻轻靠在舒沅的胳膊上,整个人软下来,浑身没有一点皇子的架子。
一下午的骑射训练,手臂酸胀得厉害,他不用刻意硬撑。
他微微抬起胳膊晃了两下,脑袋轻轻偏向舒沅,声音压得软软的,带着一点独属于孩童的慵懒,小声说着胳膊酸痛。
眉眼彻底舒展开来,眼底的清冷疏离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温顺和依赖。
舒沅抬手,熟练地替他揉捏着手臂酸胀的位置,指尖力度轻柔刚好,慢慢舒缓他紧绷的肌肉。
乾隆坐在一旁的案前,放下手中的书卷,目光轻轻落在少年身上,神色温柔。
永珩瞥见父皇看过来,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抬手把手边誊写整齐的课业纸往前推了推。
他不说话,只是微微抬着眼,安静望着乾隆,眼底藏着一点浅浅的、不明显的小期待,默默等着一句认可。
等乾隆低声夸他字迹工整、课业用心时,他不会夸张欢喜,只是嘴角极轻地往上翘一点,耳根微微发烫,悄悄低下头,指尖轻轻捻着纸页的边角,藏住心里那点小小的开心。
看书看乏了,他就直接歪着头靠在椅背,身子下意识往舒沅的方向挪了挪,安安静静歇着,偶尔插一两句简单的家常闲话,随性又自在。
这一刻的他,没有皇子的身份枷锁,没有旁人的审视目光,就是一个被父母好好疼惜的普通少年,会累、会撒娇、会期待夸奖,有着最真实的性情。
可跨出永寿宫那道朱红殿门的瞬间,一切都变了。
迎面吹来的晚风带着深宫独有的清冷,他下意识站直身体,松弛的肩背瞬间绷直,脸上淡淡的笑意彻底敛去,眼底的柔软温顺被沉静平和取代。
走路的步伐变得稳而规整,身姿挺拔端正,周身那股松弛的少年气瞬间褪去,换回了皇子该有的矜贵与疏离。
路上偶遇巡夜的侍卫和路过的打杂宫人,所有人都躬身行礼。
他微微颔首回应,神色淡然,礼数周全,态度温和却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待人接物挑不出半点瑕疵。
唯独在永寿宫,在乾隆和舒沅身边,他不用逼迫自己完美。
那一方小小的宫殿,是偌大冰冷紫禁城里,唯一能让他安心展露柔软、留住孩子气的地方。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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