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我们离开军营,入了北平城。
我实在不愿为了朱棣委屈自己,住进那燕王府,看他在三妻四妾与我之间左右逢源、虚与委蛇,便执意要去驿馆住,小玩子则很义气的要陪我同住,而朱允炆自然也跟了过来。
原以为马车是驶向驿站的,可待下车时,才发现车竟停在了城北一处清幽的别院前。
“张大人!”刚站稳,就见小平满脸欣喜地迎上来。
“小平?你怎么在这儿?”见到她,我也不由得心头一暖。
“是爷特意让我来伺候您的。”她笑着回话。
这时我才抬眼打量眼前的府邸,显然并非驿馆,心下疑惑,看向小平:“这是哪里?”
“是爷在城外的别院。”小平连忙解释,“您不愿去王府,驿馆又太简陋,王爷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这里最合适,环境清幽,又离城远些,能图个清静。”
我还没来得及细想,身旁的小玩子已笑着揽上我的肩膀:“你家朱棣的别院,总好过驿馆百倍,走,进去瞧瞧!”
这座别院不算阔大,却处处透着精巧雅致,亭台错落,假山嶙峋,院中央还有一汪碧绿的小湖,水中隐约可见游鱼,四下里更是种满了各色草木花卉,让人赏心悦目。
小玩子早已按捺不住好奇,拉着朱允炆便沿着蜿蜒的石径向深处探去,小平则引着我走向主屋,边走边轻声细语地介绍着各处景致。
“娘娘,这边请....,”眼下只剩我们二人,她又改回了往日在王府的称呼。
“爷特意吩咐了,将‘漱玉轩’给您住,那儿最是敞亮清静,推开窗就能看见后院的梅林,虽未到花期,但绿意也极养眼。”
她推开一扇雕花木门,一股混合着淡淡檀香和新木气息的幽凉扑面而来。
屋内陈设果然不俗,一水的黄花梨家具,线条简洁流畅,没有王府常见的繁复堆砌,倒合了我的眼缘,窗明几净,临窗的书案上竟已备好了笔墨纸砚,甚至还有几本装帧素雅的闲书。
靠墙的书架格里,几件素瓷和玉雕小品恰到好处地点缀着,既不显空旷,也不觉拥挤。一张宽大的拔步床垂着素色的纱帐,帐外小几上放着一只白瓷瓶,斜斜插着几枝含苞待放的玉簪花,清雅宜人。
这哪里是临时安置的别院客房?分明是那日我拒绝住进王府后,他特意命人精心布置的,他知道我向来喜欢素净,每一处细节都在无声地诉说着布置者的用心。
“娘娘,您看可还满意?若缺什么,只管吩咐小平。”小平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
我压下心头那点异样,点点头,朝她笑道:“很好,有劳你了。”
“您客气了。”小平抿嘴一笑,麻利地开始归置我随身携带的简单行李。
“楚楚!快来,后面有林子...。” 这时,小玩子的声音远远传来。
“郡主说的是后院的梅林,娘娘,我带您去看看吧。”
“好!”
说着,小平带着我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果然是一片茂密的梅林,枝干虬劲,绿叶成荫,可以想见冬日里疏影横斜、暗香浮动的盛景。
梅林深处,一座小巧的八角亭翼然立于略高的坡地上,飞檐翘角,古朴雅致。“听风亭”三字匾额悬于其上,笔力遒劲,带着几分熟悉的、属于朱棣的锋芒。
朱允炆已站在亭中,凭栏远眺,背影在葱郁的林影间显得格外温润沉静。
“如何?这别院可比驿馆强万倍吧?”小玩子撞撞我的胳膊,促狭地眨眨眼,“你家那位,心思可都用在这儿了。”
我未接话,只是浅浅笑了笑,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掠过这精心打理的庭院、雅致的居所、幽静的梅林..
朱棣的身影仿佛无处不在,他像一个织网的人,无声无息地用这些看得见的“用心”,缠绕着置身其中的我。
心湖像是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泛起一圈圈微澜,他这般不动声色地体贴入微,让我连拒绝的理由都显得矫情。
晚风拂过梅林,叶片沙沙作响,带来一丝凉意,却吹不散心底那团因他这份“别有用心”而生的暖意。
晚膳过后,我与小玩子、朱允炆在后院梅林的凉亭里闲谈赏月,忽闻脚步声近,抬眼便见朱棣立于亭外,他一身青色常服,月光淌过他宽肩,将身影拉得颀长。
小玩子眼尖,先嚷了起来:“四叔来了。”
朱棣嘴角勾了勾,目光却越过旁人落在我身上,语气平淡:“特意过来看看,住处还习惯么?”
我尚未接话,朱允炆已起身行礼,温声道:“四叔的别院雅致得很,让我和仙仙沾了光。”
小玩子最是会活跃气氛,迎着朱棣往亭里坐:“四叔,这梅林是不是特意为我师姐种的?”
朱棣没否认,只拿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目光扫过亭外沉沉的树影,漫不经心道:“她从前说,冬天想看雪压梅枝的景致。”
这话轻描淡写,却像根细针轻轻刺了我一下,那年元宵节前夕,在应天的雪夜里,我不过随口提了一句,竟被他记到如今。
“哦,原来是这样呀。”
小玩子拖长了语调,意味深长的看了我一眼,又伸手轻捶身旁的朱允炆,嗔怪道:“哼,你瞧瞧,四叔对我师姐多用心,你何曾对我这般用心过?”
朱允炆以为小玩子真动了气,急忙哄道:“仙仙,你若是喜欢,等回了应天,我也在郡主府给你种上一片梅林。”
“哼,谁稀罕,一点新意都没有!”小玩子别过脸去。
“仙仙....,”朱允炆凑近了些,耐着性子哄着。
看他们二人如孩童般斗嘴,我与朱棣对视一眼,眼底都浮起几分无奈的笑意。
没几句功夫,这对活宝便又和好如初,相携着往住处去了,凉亭里,霎时只剩下我与朱棣二人。
晚风卷着草木清气扑进亭来,如今虽是九月,可北平的夜已比应天凉了许多,我正想拢拢袖口,朱棣已脱下外袍为我披上,衣料上还带着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
“这里不比应天暖,夜里该多添些衣裳。”他的声音混在风里,带着些许暖意。
“你喝酒了?”他忽然朝我倾身,鼻尖几乎要触到我鬓角。
“嗯,”我仰头看他。
“你特意备了好酒,自然不能辜负这份心意。”晚饭时,小平拿来的那壶酒,说是朱棣在府里亲手酿的,特意让我们尝尝鲜。
他低笑起来,指尖轻轻抚上我的脸颊,带着微凉的触感:“喝了酒,还在这吹风,一会该头疼了,回屋吧。”
“哪有那么娇气。”我的话刚落,身子忽然一轻,竟被他拦腰抱了起来。
“你干什么!”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我急忙伸手圈住他的脖子。
“你若不听,我便亲自动手了。”他低头看我,眼底漾着促狭的笑意。
“放我下来,一会被人看见像什么样子!”我挣了挣,脸颊却莫名发烫。
“这别院里都是我的人,”他抱着我往亭外走,脚步稳得很,语气里带了点不容置喙的笃定。
“没人会乱说,也没人敢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