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试之日,风亦缱绻,微醺的春日晒得人懒倦倦的。
父皇遣了一群乐伎来歌舞助兴,除了我和哈莲娜,他还叫上了其他熟络的贵女公子一并参加了比试,他们只是兴致来了想试试看,重点看头还是放在了我的身上。
贵女公子们吟诗作赋,或是弹琴舞蹈,也有射箭投壶和抛花的,特别是那刁钻古怪,专爱说笑话的大将军之女,季清灵,把人逗得前俯后仰。
最后在排到我和哈莲娜比试之前,沈珍姚的琴艺最为较好,江砚的诗赋文采也合时宜,二者尤为突出。
四周频频有人看向我,我未理睬。
自入席之后,我就没在与别人说过什么话,安安静静,淡淡地端坐在席位上闭目休息,等着大监叫我比试的位数。
御花园中鼓声瞬停,我淡淡睁眼,恰好一朵红艳的牡丹花被人抛到我怀里,大监在我面前递过一个签筒。
众人期待已久的比试终于要开始了。
哈莲娜几大步走到我面前,骄傲的像只孔雀。
她先一步从签筒里抽出一根签,上面写着曲目———琴曲《白兮鹤》。
是首现在很受人关注喜爱的曲子。
见我神情平淡还没有动作,哈莲娜以为我怯场怕了,掩嘴笑起来。
“哟,怕了?”
大监听着有些不高兴,刚想说什么,我便淡淡抬手掩住了签筒。
“不用挑了。”
没有抽签,直接上场。
我偏爱纱裙,今日也是如此,没有往日的艳色,只身一袭莹白轻纱霓裳裙,上面银丝双绣繁纹鸾鸟。
清风微拂,满座笑闹声便轻了许多,所有人都自觉,或不自觉的都往我这个方向看……
只见台上佳人眉目含情,星眸流盼,腰间银玲随动作摇晃轻响,衬的人肌肤莹润似雪,款步行来时,一派清华娇妩,倾城至极。
我朱唇微启,轻声一开口,便是让在场人无一不为之震惊的古曲。
“就选———《九重天上仙》。”
此言一出,有看热闹的,也有觉得不妥的。
一时间议论纷纷。
就连一直神色淡漠的裴烬渊,都忍不住朝我多看了几眼。
《九重天上仙》是首失传古曲,人皆熟悉。
此曲指法极难,少有人能完整弹出,且无一人能弹出如作曲老者那般的神韵和灵动。
再者,这首古曲的曲谱下半段早已失传不见,单论这半首曲子,在座的人都恐怕无人能弹好……
哈莲娜摆弄好自己专门带来的琴,轻蔑可笑的朝我抬了抬下巴。
“你选这首半截断的曲目和我比,不是摆明求输吗。”
此言一出,坐在席位上的人纷纷应和,大部分是些仰慕我的,担忧心上人失了面子的贵女公子们。
其中以挑事的沈珍姚声音最大,笑意最浓。
“公主殿下精通音律,说不定能再现佳作呢。”
众人都在起哄,我未在说一字,淡淡看向坐在对面不远处的哈莲娜。
哈莲娜嗤笑一声,艳红的裙摆张扬的铺在脚边。
她指尖轻拂琴弦,动人心弦的袅袅琴声响遍四周,宛如溪水过泉的琴曲被她融进一丝暗流涌动的热烈感。
就像她自己一样,张扬且艳丽,让人移不开眼。
一曲完,就连台上的父皇都还留恋在那曲子的余韵里,众人也露出了如痴如醉的神情来。
掌声如预期那般火热,哈莲娜更加骄傲。
我未做声,琉月将我的琴摆上案桌,褪去包裹住的明黄色錦袋,一把通体晶莹的白玉琴呈现在众人眼中。
“啊!是伏羲琴!”
季清灵在席下踩着桌案大声兴奋地叫着。
众人也张大了眼睛看着我面前的白玉琴。
父皇看着也红了眼眶。
这是我的生母明皇后的琴,她自小精通音律,无人能及,更有云游老者慕名而来,亲自花费四年才为她制作了一把白玉琴赠于她,母后很是喜爱,简直爱不释手,待我出生后又赠于我。
不过自她去世后,我便收起舍不得碰,没在拿出来过。
云游老者为它取名“伏羲”。
寓意“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
福祸皆为因果,互相转化
我浅浅抬指,抚摸那微凉的白玉琴身,指尖微勾,泠泠琴音声动整个御花园,琴声悠扬婉转似身处空谷幽兰沁人心脾,一会儿又似远山青雾,弥弥让人心痒,难探其踪,最后又同繁华红尘令人难舍难分……
《九重天上仙》被誉为神来之曲。
我绕指弹奏,神情不觉的温和起来,流顺的下半段被我轻巧地接上弹奏出,众人已从开始的惊疑变得惊艳,再到震惊变到心服口服的不可思议中。
周边景色是最佳的琴曲美化,不管是风拂树叶的声音,还是锦鲤跳动池水的声音……亦或是鸟鸣人声,皆配着这首曲子达到最高的境界。
我欲乘风归去
又恐琼楼玉宇
高处不胜寒
起舞弄清影
何似在人间
凡尘有人,天上住仙,何谓浮世繁华,皆是因果循环,心中所向。
手落弦停,我静静坐在台上。
如雷动的掌声似要把耳膜捅破,他们脸上惊艳四座的神色毫不夸张。
我的父皇也很欣慰的笑了,还落了几滴泪。
晚晚你在天上看到了吗,你最爱的《天上仙》,我们的昭昭把它弹出来了,弹的精妙,无人能比……
哈莲娜和哈日赫一脸呆泄,二脸茫然,猛然回过神后我已经款款下台,入了席。
不用大监禀告,众人也心知肚明这场比试我赢了。
我并未在意,随意瞥了哈莲娜一眼,眼底的厌恶和鄙夷在这一瞬把她压垮了个干净。
等下还要比试,我稍先离席悄摸走了。
裴烬渊坐在我身侧的席位上,他伸手想要拉我,被我躲了过去。
我恭敬地朝他行了一礼,错身离开。
裴烬渊垂眸看向空空如也的手,心里很不是滋味。
我带着琉月,两个人装作散步走错,悄摸走进了一处寂静空置的宫院。
常年没有人打扫,宫院里到处都是荒败的落寞景象。
脚下的枯叶被踩的咔嚓作响,看着精致的鞋子沾上灰,我顿时有些生气。
“呃…好脏,怎么走到这个地方来了。”
琉月摇摇头,配合的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我嫌恶的掐着距离走,绕开地上腐烂的果子和枯叶,推开落满灰尘的雕花木门走了进去。
“皇宫内的人都躲懒偷滑去了?这是什么地方?也不好好打扫。”
“算了,叫总管大监带着人来看看是怎么回事。”
话才说完,琉月还没应话,一个太监打扮的人低着头从另一侧的屋子里跑出来。
“公主息怒,奴才是看守这个院子的小瑾子。”
我双手环胸,清清冷冷地看着他。
“二皇子可真是会自降身份啊。”
小太监还在地上跪着不动,我皱皱眉,转身欲走,面前的门便被人从里面大力关上。
我有点被这动静吓到,晃神之际步伐不稳,左脚绊右脚,仰面就朝前栽去,倒是哈闫瑾速度快,一把揽住我的腰接住了我,蠢蠢欲动的嘴朝我贴过来。
我站起身,抬手就给了他一个大嘴巴子!
!
哈闫瑾捂着脸,一脸茫然的看着我,反应过来后拳头捏的咔咔响。
“齐云昭你个臭女人!你敢打我!”
“我跟你拼了!”
哈闫瑾说着朝我扑过来,我昂首挺胸扬起小脸。
“有种你就打!”
他到底没有对我动手,只是蹲在角落里捂着脸,冲着我龇牙咧嘴。
“齐云昭你个臭女人!臭女人!”
我蹲下身,伸指头按了一下那个红肿的指印子。
立即得到哈闫瑾的一声吸气声。
“嘶!”
“干嘛!”
“还想再来一巴掌?!想得美!”
他像只炸毛的狼犬,一直吠个不停。
我朝着他的头顶又给了他一下。
他瞬间炸了!
跳起来就准备捏起拳头揍我,我瞧着他,瞬然凄凄哀哀地别过脸。
哈闫瑾看着我,晦气的忒了一口,双手环胸靠在柱子上,挑眉问我。
“亲一口怎么了?小时候你脱我裤子的时候我怎么你了吗,真是的。”
爹啊……他的表情好吓人……
我和哈闫瑾的关系有些复杂,也是少时跟着父皇唯一一次去北塞王宫时认识的。
他是婢子所生的孩子,所以一出生连带母妃都不受人待见,话本子里的那些什么悲惨事情都发生在身上过。
那年寒冬,我裹着狐裘独自在北塞王宫的花园里玩雪,听见角落不起眼的池子里有声音,我就好奇的跑过去看,就见一个小破孩穿着破烂不堪的薄衣在水里玩水……
实际那日哈闫瑾是被其他皇子推下水的,我才说大雪天在水池里游泳,不怕死啊。
于是我连忙解下狐裘的绳带抛下水,让他扯住,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把他扯上岸。
哈闫瑾冻的嘴唇发紫,缩着身子一个劲儿的抖。
我脱下狐裘包住他,急忙从小袋里掏出母后让我随身携带的防寒药,倒了一把黑漆漆的药丸子就捂进他嘴里。
恰好我又看见在大道上行走的裴烬渊,这时的他十几岁,身高腿长,面如冠玉,眉宇之间俨然有一股震慑的威严之气。
他也是跟着父皇来的。
我看见他,眼睛瞬间弯了起来。
“裴小叔!”
我踩着很厚的积雪跌跌撞撞地朝裴烬渊跑去,寒风吹的我眼泪汪汪的。
少年身型一顿,皱眉朝我望过来,远瞧着一个不到自己大腿高的奶团子朝自己欢快的跑过来。
裴烬渊接住我娇小扑过来的身躯,双手把我举高抱在怀里,之后稳稳让我坐在他的一只手臂上,另一只手则为我拍去鞋袜里的寒雪。
“裴小叔!你来的正好呀~”
我抱着裴烬渊的脖子,笑的娇俏明媚。
裴烬渊眉头皱的更深了。
“叫裴哥哥。”
我把僵冷的小手钻进裴烬渊的衣领里。
“喔!裴哥哥!”
见我衣着单薄,小脸冻的通红,裴烬渊抱着我就往回走,还一边脱下裘衣包着我。
我没忘正事,举着两个白团团的小拳头在他怀里闹腾。
“要死人啦,要死人啦,裴哥哥快去救人~”
裴烬渊停下脚步,修长的指尖紧了紧裹着我的松解的裘袍,蹙眉道。
“死就死了,有什么好救的。”
我还在小,不懂什么救不救的大道理,只明白那个孩子有困难,就要帮!
听到裴烬渊那么冷漠的口气,我瞬间气的捏起拳头往他身上砸。
我蹬着小短腿使劲踢裴烬渊,他脸色很臭的望着我,顿时有一种他想揍我的感觉……
所以我先一步咬了他的脸,虽然被他侧脸闪躲,不小心咬在了薄而微凉的唇瓣上,但还是算我报复成功!
趁裴烬渊愣神之际,我挣开他的怀抱踢着小短腿朝水池边蹬蹬跑去。
“裴小叔是个大坏蛋!昭昭不要跟坏人玩!”
我眼泪汪汪的跑到水池边,哆嗦着快要冻僵的身子跑到哈闫瑾身边,他蜷缩在我的狐裘里,好像冻昏过去了。
我以为他被冻死了,难过的哇哇大哭!
裴烬渊心底一颤,快步行至我面前将我抱起来轻声哄着,也疑惑自己在个奶娃子面前竟然这般失态。
“好,好。”
“我救他就是了……”
“娇气包。”
我伏在裴烬渊的肩头上抽噎,他轻轻拍拍我的背,抬手随意抄起哈闫瑾扛在肩上,带着我们两个小孩子走了。
路上,我看着裴烬渊,眼神亮晶晶的,心觉他的力气真的好大!
我抱着他的脖子嘿嘿嘿的痴笑着。
裴烬渊叫了自身跟着的太医为哈闫瑾诊治,太医说他没什么大问题,只是体寒,发一阵高热吃点好的补补就没事了。
我听着高兴了,就抱着裴烬渊的手摇来摇去。
“裴小叔你听到没!太医说他还活着哎!”
裴烬渊定定看着我白皙的小手,回握住了我。
“嗯,叫裴哥哥。”
“喔!裴哥哥!”
我娇俏的叫了他几声,眼瞧着裴烬渊也弯了眼睛,唇角露了笑。
那几日母后同我一起照顾哈闫瑾,她也猜晓了这个少年的身份,很是心疼不已。
直到哈闫瑾醒来后,他又换上了那套破破烂烂,臭哄哄的衣服,准备的新衣服他就是不穿,我很生气,觉得他不识抬举,气咻咻的抡起拳头和他打架。
他久病初愈,体弱无力,很快我就占了上风,压在他身上扒了他的衣服,然后,手又去揪他的裤头。
哈闫瑾又气又羞,恼怒的保护着身上唯一的一块布料。
直到裴烬渊进门,看见我骑在哈闫瑾身上脱他的裤子,瞬间脸色黑的不行,比凛冬还冰冷的眼神刺的哈闫瑾身体一僵,耷拉着眼皮有些怯然。
我看着裴烬渊愠怒的脸,愣在原地不该如何是好……
“裴哥哥……”
裴烬渊居高临下的瞧着我,眼中的怒气似要杀人。
“齐云昭,你在做甚么。”
我连忙撤身从床上跳下,脚一崴不小心摔在地上。
“啊!”
我摔出了眼泪,仰起灰扑扑的小脸朝裴烬渊伸手,在我以为他会像平常那般走过来抱起我的时候,裴烬渊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冷眼瞧着我。
“呜……”
我失落难过的垂下手,脚踝疼的厉害,几次试着都起不来,最后忍不住,伏在地上低低的哭着。
我怕裴烬渊讨厌自己,不敢哭大声。
床上的哈闫瑾想来扶我,却见门前那人的眸冷了几分,气氛一沉,他立即心虚地缩回了手。
我双眸沁着泪,朝裴烬渊抬了抬小手。
“裴哥哥…”
“昭昭疼…”
“呜…裴哥哥,昭昭好疼…”
裴烬渊袖下的手指握紧,他面色依旧,却有些温和软化下来的感觉。
他几步踏到我面前,将我从地上捞起来,不小心碰到我的脚后,我疼的直往他怀里缩。
裴烬渊眼底情绪不明,闪过一丝心疼,张了张嘴没说什么。
我抱着他的脖子低泣,裴烬渊将我带到隔间关紧了门。
室内烧着炭火,非常舒适暖和。
他用干净的帕子帮我把脸上和手上的灰尘擦去。
地上铺着兔毛毯,他轻轻把我放在上面,拿出药油后又把手隔着炭火烘了烘,然后再握住我赤着的小脚给我摸药油。
那时我还不知道,姑娘的脚是不可以随便给外人看的。
裴烬渊的手很暖和,隔着差不多的时间他就到炭火那里烘一下……
疼痛很快缓和,我和他坐在兔毛毯上,感觉有些热,我把外衫脱了趴在毯子上,有些昏昏欲睡。
“昭昭。”
裴烬渊叫我。
我睁开眼,揉了揉眼睛,撑起双手懵然看着他。
“唔?裴哥哥?”
他朝我招了下手。
“过来。”
我朝他爬去,裴烬渊忍不住微俯了身,又把我抱坐他在怀里,还亲了我的额头。
朦胧睡意之际
我隐约听到他的声音。
“快些长大罢……”
这段记忆有些模糊不清,我小时候又皮又混账,很让人头疼,后来回了天昭朝,我就再也没有见过哈闫瑾了,不过还算有书信往来。
直到再见面,他已经变得又高又漂亮,哪点还有从前那般瘦小佝偻的样子。
听他又提脱裤子的事,我尴尬的脚趾扣地,转身就要往外跑,后领却被哈闫瑾钩住。
他低头在我耳边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跑什么跑,我特地不远万里来找你,就这么不待见我?”
我拍开他的手,离他站远了些,连他眸中的笑都看得清楚。
“你个北塞皇子偷摸来皇城,是不怕被砍头吗。”
哈闫瑾挑眉,一屁股毫不在意地坐在满是灰尘的椅子上。
“怕什么,我早早递了通关文书给皇帝,咱可是正规进来的。”
他朝我抛一个媚眼。
呕
比试休憩的时间快到了,我不能多呆。
我俩互知对方的用意就没在过多寒暄,离开之际哈闫瑾叫住我,告诉我今夜他会出席,无论说了什么,我都不要多疑,直接应下就是,后事他会安排好。
我点点头,提裙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