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许拾安的恋爱，是从“实习”开始的。

怎么样去经营一段良好的恋爱关系，他在向我学，也在教会我。

我们大多数时间其实是异地，过年之后，他在北京，我在老家；再之后，我在北京，他在瑞士。不过我们从来没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距离并不会造成一段感情的失败，真正失败时大家却都习惯怪罪距离，埋怨时间不对。

异地开始之后，我就习惯了随时接收许拾安的信息或者电话。他每天最少会和我聊一件事，哪怕没什么意思也要和我讲，让我对他的生活有参与感。

事实上，他的生活在他绘声绘色的描述下显得异常精彩。

渐渐的，我开始像他一样，一发生什么有趣的事就给他发消息。

因为时差，还有课程安排时间不同，线上即时的聊天软件被我和许拾安用的像留言箱一样。每天看看他给我发了什么，一一回复，再等着他的回复，他也这么重复。

疫情特别严重那段时间，又多了一个项目——每天打卡今天有戴口罩吗？量体温吗？做核酸了吗？

除此之外，我的邮箱开始定期收到一些邮件，并非是垃圾邮件和广告，而是许拾安发来的。

第一封，他抄写了《情思》，一首欧洲经典的情诗。

第二封，他开始写一些他在瑞士总是会想起我的每个瞬间。

好吧，还是情书。

第三封，他直言不讳地表达思念，又畅想带我在瑞士旅游，或者他回到北京和我一起上学的情景。

前两封情书我不知道怎么回复好，太肉麻了。不过我也确实有可以写的东西。

“许拾安，我今天有比昨天喜欢你。”

第三封的回信，我也写了一首情诗，是茨维塔耶娃的《我想和你一起生活》。

“我想和你一起生活在某个小镇，共享无尽的黄昏和绵绵不绝的钟声。”

诗的结尾是，“此刻你若不爱我，我也不会在意。”

当我读到这首诗的时候，我对它的第一理解，完美契合我和许拾安的情感。

这个小镇会在瑞士还是北京，都无所谓。

因为距离从来不是问题。

第四封邮件，他像前三封一样在最后写了“我爱你”，只不过正文的内容不再肉麻，不再是对过去的怀念和对将来的畅想。只是问我，最近过得好吗？看到我朋友圈里说生病了，有没有及时去医院检查身体？顺便还嘱咐我，生理期一定要注意，那段时间免疫力低下，很容易生病。还提醒我买牛奶的时候多看一眼日期，要买舒化奶。

因为我乳糖不耐受，喝许多牌子的牛奶都会难受一两天。

似乎是发邮件不太放心，又开始每天和我聊天，每天都要叮嘱一遍。还要求我一定要泡脚，因为我体寒，泡脚晚上睡觉会更舒服一点。

终于在我活着好好度过生病那段时间还有生理期之后，许拾安又继续写他的情书。

第五封、第六封、第七封……

我是在收到第九封情书时，和许拾安回信，不要再写情书了。

像最初那样每天发一些日常的信息就足够了。

他的攻略游戏结束了，在第四封邮件发来时。我开始想念他的眼睛、声音。

第九封回信，我在末尾写了，“我喜欢你”。

除了日常的分享之外，我们每天就自己过着自己的生活。

许拾安说他遇见了一个学长，是一个有着金发、深绿色眼睛的瑞士土著。他们一起在做一个课题，那个学长是个很友善的人，他们的教授也是。

在他的课题进行着的时候，我在完成自己的课程。

一年多的学习下来，我开始怀疑我的选择。我想，我选错了人生的方向。这确实不是我自己的选择，而是我顺从长辈意愿的结局。

我陷入了一阵迷茫，不知道自己在学些什么，做些什么，只知道自己还有两年毕业，之后的事呢？也完全没有想法。

许拾安回了我的信息。

他担心我精神不太好，问我有没有好好吃饭，好好睡觉，需不需要他回来。

我拒绝了，因为我记得前两天他才给我发消息说他和课题组的同学们去了挪威。实在不想耽误他正在做的事。

他和我说，没关系的，选错了路也没关系的。生活里有许许多多的岔路口，总有我想走的那一条路。

我松了口气，觉得自己那段时间确实太过紧张。

“我们换个话题吧，将来的事留给将来忧虑，将来的我会和你一起面对。”

我拉了拉身上的外套，还没入春，外面还是有些冷。

“换什么话题？”

我快步走回公寓楼，摘下一层雾气的眼镜，放下背包，再看许拾安的信息。

“如果我在你身边，在你生病、生理期那段时间，除了买一些药，照顾你的睡眠质量，给你准备一些开胃的零食，我还能做些什么？”

这些已经很不错了，不过，就像我最开始写的，他实习的是“我的男朋友”。那么我会再加一条。

“记得抱抱我。”

恋爱中的伴侣提供的情绪价值不是别的什么能代替的。

许拾安回了我一个“收到”的小狗表情包，那双眼睛和他的很像，不是长得像，只是我觉得很像。

我的手指回暖，也问了差不多的问题，“如果小哥难过或者生病，除了那些，小哥还想我做什么？”

我看着“正在输入”，反复几次，终于发过来了信息:“让我靠在你身边听你念书吧。”

前面我说到我是一个声控，但我并不怎么喜欢自己的声音，平时说话的声音，和念书时的声音不一样。

我还是回了，“好。”

终于，我怀着那份暂时搁置的迷茫，继续走在校园里。

暑假，我在线上又认识了一批新的学弟学妹。许拾安还给我介绍了他的那位学长。

他叫罗纳德，假期是要来中国南方的一个城市，我和他是在机场见的面。

那天我去接许拾安。

一下飞机，许拾安就给我打电话，兴奋地在一大群人里寻找我，还一边说着，“罗纳德学长假期来中国见朋友，就是我之前和你提到的和你很像的那个学长。”

我看到许拾安了。

最先看到的是许拾安说的那个学长。

个子高高的，和许拾安差不多，金色短发，深绿色眼眸，皮肤白皙，穿搭很有型。许拾安说他和我有点像，并不是说长相，只是偶然发现他有一些小动作，和我很像。

拿到扇子总喜欢展开扇面，拍拍鼻子。

吃饭时会先挑出自己不爱吃的菜，听说他也不爱吃香菜，也特别喜欢芒果。

等待的时间久了会不自觉地手指曲起敲着桌面。

还习惯性的侧着头，眼神看向一边发呆。

许拾安看到我，也不管手里还拉着的行李箱，松开拉杆就朝我跑来，把我抱进怀里。

“亲爱的，我太想你了。”

我拍了拍他的后背，“别让学长等太久，先走吧。”

罗纳德的声音也很好听。

低沉，却亲和，温柔，透露出独有的优雅。

送走罗纳德之后，我和许拾安踏上了回老家的路。

“你觉得罗纳德人怎么样？”

我扭过头，不再看车窗外的平原，看着许拾安，“怎么突然问起罗纳德？”

许拾安拉过我的手，歪着脑袋靠在我身边，“我见他第一眼就发觉，他可能是你喜欢的类型，而且他声音很好听。认识之后发现和你很多相似的地方。不是有人说，气场相似的人都是互相吸引的吗？”

我举起手，捏着许拾安的脸，“小哥你吃醋了。”

许拾安抬手把我拦在座椅里，“我吃了好大一罐醋。你才第一次见罗纳德，你就对他笑了。”

我现在也很想笑。

“那是出于礼貌的礼节性微笑。”

“那我不管，你得陪我去看电影，再吃个饭，再让我抱一个小时，才行。”

他只是想约会吧。

“好啊。”

我侧身抱了一下许拾安，“一个合格的女朋友，肯定会让小哥消气的。”

夏天我也不习惯穿短裙。

偶尔特别热的时候，为了凉快，会穿短裤，也会搭配长腿袜。

我的小腿上有一道疤。

那是太小的时候留下的，以至于一条小腿到现在还有些肿，两条腿不太一样，虽然不明显，但是那道疤不小，很明显。

害怕它吓到别人，我都会把它遮起来，裙子也比较偏向能到脚踝的。

有一天，许拾安在跟着视频博主学化妆，忽然转过头和我说，“冉冉，这条裙子我给你也买一条吧。”

到了现在，只剩下许拾安总是叫我陈冉冉，我反应了一秒，坐到他旁边看他说的那条裙子。

“挺好看的。”

许拾安很喜欢揉我的头，每次我都怀疑他是故意弄乱我的头发。

“是吧？等我再学完这个化妆，到时候给我们冉冉打扮的漂漂亮亮的。”

“这裙子配盘发会比较好看吧？”

许拾安听了我的话，认真地想着，“有道理，我们再挑一个漂亮的簪子。”

那个簪子没买成。

有很长一段时间，许拾安忙着他的课业，没能陪我去逛一些古玩店。

没有买簪子，也没有买扇子。

我自己平时会留意收集一些簪子和扇子。还有一些手串，许拾安喜欢盘手串。我生病那段时间，他和我说盘手串有时候能调节呼吸，可以让我试试。

确实有效果。

假期结束的很快，在回学校之前，我突然收到了一大堆礼物。

“这么多？”

许拾安拿着一束红玫瑰花，递给我。

“从你回复的邮件写了'我喜欢你'开始，我在想要给你准备一个正式的告白。”

我很喜欢花，好看的花几乎都喜欢，但是我养不活，仙人掌、多肉我都养死过。

不过许拾安说没关系，鲜切花会一直有，他会给我种一棵我的玫瑰花。

有他自己做的手工，也有留给我自己做的机械拼装(我一直特别喜欢这种玩具)，我终于找到了我寻找的那一刻心动。

我买了一个花盆用来养我们的玫瑰。

在我看着他养花的时候，我就盯着他看。

“喜欢吗？”

我笑着回:“喜欢。”

许拾安问，“花，还是，我啊？”

我踮起脚才抱上他的脖颈，“都喜欢。最喜欢小哥啦～”

在回北京的车上，他一直拨弄着我的头发，不停地编个小辫，又怕我发现，小心拆开，又忍不住再编个小辫。

“你不会还想承包我的发型设计吧？”

许拾安一脸自豪，丝毫没有被我抓包的窘迫。

“当然想承包我们冉冉的所有东西。等着我这学期学一学做糖醋排骨，再精进一下化妆技术，还有挑衣服的能力。到时候一定让你眼前一亮。”

我做过他的“化妆模特”，开始一塌糊涂，后来还真的有模有样了。

他走之前，我陪他逛了一天街，给他买了一些衣服，还有书，还有玩具，和零食。

我不太会做饭，不过简单煮个粥什么还可以。幸好许拾安很会做菜。

回到各自的轨道里，许拾安准备毕业了，开始接触一些实习。我又认识了新的学弟学妹，和以前的同学们继续按时上课，时不时聚餐。

再入冬之后，我遇见一个人。

我见到他的第一眼，就想到了许拾安。

那天晚上我给许拾安留信息说，今天见到了一个学弟，比我高一点儿，眼睛和你很像，挺清秀的。

六个小时的时差，许拾安应该正在忙，我却突然接到了他的电话。

“喂？”

许拾安的声音有点儿像气极反笑，“哪个小学弟啊？还挺清秀的？陈冉冉，我在吃醋。”

我关上宿舍的门，避免打扰早睡的同学。

“我今天才认识，放心啦，最喜欢小哥啦～因为眼睛很像才留意的。”

他没有说的那么吃醋，或许只是突然想借这个由头跟我打电话。

“先不说这个，生理期快到了，注意保暖，有止痛药吗？实在受不了吃一点儿。”

“收到！一定谨记上校的指示。”

我和许拾安的恋爱“实习期”，在我看来没有特别大的问题，只有一点，我始终不能接受，许拾安是个很热衷向别人安利的人，比如一旦想向对方推荐什么游戏，就一定要聊到对方下载了上手玩才行。

不论对方是谁，只要表现出一点儿兴趣，他就会兴致勃勃地和对方聊起来。大概率还会发展成游戏好友。

是的，不论是谁，不论男女。

“许拾安，我会吃醋，我希望多一些边界感。”

就像我不会答应和任何一个男同学单独出去玩一样，我希望许拾安能在给女生安利他的游戏时多一些边界感。

“一定注意。”

就像我和许拾安最初的承诺一样，什么问题我们都直接说出来，要互相包容，也要渐渐改正。

爱要讲出来。

真正萌生了结束这个“实习期”的念头的时间，是一个可爱的冬日。

经历过期末考试之后，我正在收拾过两天回家要带的东西。

那天许拾安又给我打电话。

“不知道我有没有殊荣，能邀请陈冉冉小姐到校门口见我一面。”

我愣了好一会儿。

“我学校门口？”

他之前从没说过，突然就出现在我学校门口对面的街道，抱着一束玫瑰花，微笑着向我招手。

花束上夹着一张卡片，是许拾安的第十封情书。

我们在一个咖啡店里，他去取咖啡，罗纳德后来也过来了。

据说是，罗纳德要来中国一趟，许拾安想着可以来见我一面就跟着来了。

“Xu很爱你。你们一定会一直这么幸福下去的。”

我看着对面的罗纳德笑了笑，“谢谢。罗纳德先生有恋人吗？或许我这么问有些唐突。”

罗纳德的笑容很温和，“还没有，有了你和Xu的对照，我想我找对象的标准又要提高了。”

许拾安端着拿铁，挪到我的前面，“聊什么呢？”

“没什么，在说我和你。”

许拾安揽着我的肩膀，另一只手给罗纳德也递过去一杯拿铁。

他说的没错，罗纳德和我很多习惯和爱好都很像。我都要怀疑他是不是我异父异母的亲哥哥。

“Xu，你和Angoria说了我们的安排吗？”

我扭头看着许拾安。

“正要说。我们明天就回瑞士，所以今天是特意来给你一个惊喜。”

晚上罗纳德先回了酒店，许拾安送我到学校门口。

“北京这边街道晚上还是挺亮的。”

估计是看出了我想让他早点回去休息，免得赶不上明天的飞机。

许拾安还是坚持把我送回去。

“没事儿，我一个大老爷们什么都不怕，真赶不上，我自己稍晚一两个小时回去也可以。”

临走的时候，许拾安突然靠近我，小声地说:“我今年不在家里过年，记得帮我问叔叔阿姨新年好。还有那张卡片一定要看，也一定要好好睡觉。最重要的是……我爱你。”

那张卡片上写了一首情诗。

“也或者我当时不明白，当你的眼睛第一次看向我时，我们的命运就注定了。”

算准了时差，许拾安像去年一样卡点儿给我打了个电话。

“陈冉冉，新年快乐！”

我听到电话那边，罗纳德还有一些他的同学也在喊着，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我这里飘雪了。

“新年快乐，许拾安。”

“我喜欢你，许拾安。”

第二章，许拾安的情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