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许拾安的交情，说深不深，说浅不浅。
小时候我被寄养在外，才认识的许拾安。
那地方叫石门桥，只有一个小学，当时收养我的“爸爸”在小学教书。我经常跟着他去上课，没到上学的年纪，我就认识了石门桥所有上学的小孩儿。
许拾安小时候特别瘦，我总以为他家里没有什么吃的，每次从家对面的超市那里买了糖，就给他送去一半。
他说，他妈妈说了，糖吃多了不好。
我说，那我下次不给你了。
我转身就走，他又跟在我身后，一直跟到我家门口。
“给我吧，我给你攒着。”
后来我被父母接走了，从小学、初中到高中，每逢暑假我就要回石门桥住上两个星期，长了一个月。
我就再也没见过许拾安了。就连姓许的伯伯也没再听说过。
2019年高中毕业，我又回石门桥待了两天，那些叔叔婶婶伯伯阿姨，总是喜欢打量我，再感慨一番时间过得真快。
“冉冉都长这么大啦。”
“都高中毕业啦？要上大学啦？”
冉冉是我的小名，除了收养我的这家人还有石门桥这些人，再也没有人叫这个名字。
回到我家，这个小名和我姥姥的名讳冲撞了，不能叫。
那时我才偶然又听起“许”这个姓。
“老许他家孩儿也在念大学，你们一个学校不啊？”
我们坐在河堤上，风吹着，堤岸上的树摇着垂下来的枝叶，桥上一辆路过的小轿车鸣了笛，一个老大爷赶着一群羊到河对面吃草。
那个似有似无的记忆终于被微风吹了回来。
“许拾安啊？”
那个婶婶有些意外地看着我，“还记得呢？俺们都记不清啥名了。前两天跟他爸回来了，卖了房子走了。”
我还是有些怔愣，眼神渐渐的随着河水飘得越来越远，我也不知道走去了哪儿。
只听见我的声音轻轻的。
“好多大学呢，不一定能遇见了。”
2019年，我们果然就没有再遇见。
2020年，我们也没有见面。
七月末，我收到了一条短信，短信上说，“我是真的许拾安，伯母说你要提前回学校所以上周刚离开石门桥，我就问了你的手机号。好久不见啊，我们冉冉都考到北京的大学了。等我回北京一定会去找你。”
我愣了几秒，又忍不住笑出来，他还记得我们小时候玩的“真的假的”那个游戏。
游戏之外没有假的许拾安，他还是跟我强调，他是真的许拾安。为了逗逗他，我这么回复他:“不好意思，我们好像不熟吧？”
不知道他怎么回事，信息发过去三分钟，我的手机铃声突然响了。
“喂？哪位？”
对面的声音有些着急。
“我啊！许拾安，陈冉冉你还记得我吧？！”
我拉远了一点儿，“难道我记错号码了？”
听着他有一点底气不足的自我怀疑，我大声笑了出来。
“哈哈哈哈哈哈许拾安，你怎么跟小时候一样沉不住气？”
他有些气笑了，也可能是无奈吧。
总之我们又联系了，却一直没见面。
线上聊天时，我看到了他的朋友圈，才知道他爸爸带着他搬到了北京，前两年他去瑞士一个商学院开始学习金融专业。假期就回国，偶尔也和大学同学去其他国家旅游。
“真远。”
我看着他发过来的图片上的定位这么感慨。
很快他又给我发了一个图片，是一张截图，机票的截图。
“小哥我要回家咯，你过年是回家的吧？”
我也毫不示弱地晒了我的回家车票，“当然了，在学校虽然一直没和家里联系，总归还是想着一定要回去的。”
他说，好，一定去我家拜年。
年前，他就来了一趟。不过是和许伯伯一起过来的。
场面有些尴尬，我只能介绍说，是我小时候和爸爸妈妈提起来的那个小哥，比我大一岁。许伯伯倒是很自来熟，说他们在石门桥的时候，我经常去他家里玩，家里老人都很喜欢我。又和我爸妈解释，这次来，是想找我帮个忙，正巧赶上过年，过来拜个年。
说帮忙的事，是许拾安一个表妹，在读高中，想请我过去辅导功课。
“小许这不在家吗，也用不上我们……”
许拾安接过我妈的话茬，“阿姨，我表妹吧跟我不对付，再说我其实物理化学这些科目也不行，没冉冉学得好。我们之前也在找家教老师呢，后来我一想，冉冉的高考成绩就很好啊，而且是女孩子，又细心又认真，多合适。”
我看他说这话的时候还局促地摸了摸头，觉得想笑，看了看许伯伯，又忍住了。
当天我们两个去河边走了一圈，天挺冷的，许拾安围着一个蓝白相间的围巾。
“哎，你今天刚见到我的时候，是不是笑了？”
我扭头看着他，他的眼神又闪躲起来。
“是啊。”
他瞥了我一眼，我正笑着呢。
“笑什么？长丑了啊？”
没长丑，和小时候差不多帅气，而且比小时候要显得健康得多，虽然个子高挑，但是身材匀称。
“没有，是笑你可爱。”
他小时候很听不得我说他可爱，他比我大，死活不让我夸他可爱，觉得自己好像在我这儿辈分上吃亏了一样。让我叫他小哥，也是那时候开始的。我起初不愿意叫，后来我一叫就准是有事找他帮忙，渐渐的我们都习惯了。
不过那天他出奇地没有反驳我，脸被冷得泛红了，还是要送我回家再走。
到了家门口，他塞进我手里一个棒棒糖。
“还你的。”
我看着他跑远了，直到一场新的雪慢悠悠飘下来，落到我手心上，我才想起来，这就是他说的给我攒的糖。
落在手心上的雪花化了，那颗糖挺甜的。
那天之后我们又像小时候一样经常见面，我们有时候做着完全不同的事，我看书，他玩游戏。他还非要找我一起。
“玩游戏的声音吵到我了。”
许拾安立马摁了静音键，伸出手拉上自己的嘴巴，安静地坐到我旁边继续玩游戏。
我也不好再说什么，往下翻了一页，接着看书。
时不时地他会停下来，目光从手机屏幕，转向我正在看的书，稍微靠近一点，很轻声地问“看的什么？看多少了？”
我一回答，他就把手机放到一旁的桌子上，盯着书页，听我给他剧透。
有时他玩游戏发出点儿动静，我也会分神过去，问一句，“怎么了？”
他喋喋不休地和我讲他的游戏，就像我滔滔不绝地和他讲我看过的书。
跨年那晚上，我和往年一样跟家人坐在电视机前嗑着瓜子，吃着水果，时不时还要咬一口羊肉串。
春晚节目播着舞蹈，我不是很感兴趣。妈妈在准备初一早上的饺子，爸爸在烤红薯，姐姐在手机上抢红包，弟弟在打游戏。
我接到了电话，看了看游戏还没打完的弟弟，我起身去了门外，电视机的音乐声小了，电话里的音乐声可不小。
“喂？”
对面的声音突然停了，我有些不确定地问:“许拾安？”
不会是小孩儿拿手机乱按的吧？
他说话了，那应该不是。
“是我。”
我听到电视机上的背景音乐换了，还想着回去看看是什么节目，就催着许拾安有话快说。
“我家看春晚呢，每年守夜你也知道吧？什么事儿赶快说。”
对面出奇地安静，我都快以为他已经挂电话了。
“我那个……我喜欢你，能不能追你？”
我怔愣了一下，天上又开始飘雪了，我往院子里站，让雪飘到我头发上。
“能啊。”
我笑着说的，说完果不其然就听到对面在起哄。
“什么呀，要问'能不能做我女朋友'！”
“就是啊，怂了，怂了是吧？”
许拾安也在笑，我听着笑声有些无奈。
“你是不是猜出来了我在玩真心话大冒险？”
我看着雪的源头，漆黑的一片夜空，说话时哈出的气在灯光下面都很明显。
“那不然呢？”
“那我直接问，能不能做我女朋友？”
对面又安静了，似乎那几个朋友都在等着这个真正的大冒险。
“好啊。”
我和许拾安都是这样的性格，比较反骨，比较护短。他们想看许拾安闹笑话，我不想许拾安成为这个笑话。
对面高声地喊着“在一起！”“在一起！”
我说，“我爸的红薯烤好了，没别的事我先挂了。”
那晚上和曾经的每个跨年夜一样，我吃了很多东西，一家人熬到了十二点多。
只是那晚的雪特别大。
初一那天早上，按照我老家的习俗是不能叫人起床的。
等零散的几声炮响打断了我空白的梦，我才起床，洗漱完还没吃上一口饺子，我妈妈处理着冰箱里拿出来解冻的鸡肉，看着我来端饺子，又叫我再端一碗。
“小许在门口等了好长时间了，又不能叫你起床，多少让他吃一个，让他带点瓜果拿回去。”
“哦，好。”
我好奇地探出头，没看见有人在门口。
拿着碗饺子出去的时候才发现他在拐角蹲着。
“给你的。”
许拾安抬起头，摆了摆手，“我吃过了才来的。”
我也跟着蹲在墙边，又往他手里递了递，“最少也得吃一个。你起得挺早啊，等这么长时间找我有什么大事儿？”
许拾安只好拿起筷子夹了一只饺子，然后把筷子送回我手里。
“有个事儿，怕你睡醒忘了。”
我抬起手肘碰了碰他的胳膊，“啧，说我老呢？我记性有那么差？”
是什么大事儿，他也一直没说，后面就是我们俩带着阴阳怪气地互相谦让饺子，直到那碗饺子吃完，我去厨房洗碗，许拾安才跟我进了院子。
“阿姨好。”
我妈妈笑呵呵地也跟他问好，还拿了一盘瓜子花生还有橘子。
“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我正摁着电视遥控器，今天全是昨晚的春晚重播，我摁来摁去，又认命地看起重播，刚好是昨晚和许拾安打电话错过的节目。
“大概一星期之后吧。”
许拾安似乎有点惊讶，“这么早？不在家过生日？”
我抓了一把瓜子，还好心地也给许拾安抓了一把，“乱说的，正月十七走。”
说完，我挑了一个长得好看的橘子，“问这个干嘛？你打算走了？”
我好像确实不知道许拾安的假期有多长，要是他走了，我在老家还真没几个人可以一起玩。
“没，就是问一下，要不我们周末去逛街吧？请你吃饭。”
我扭头看着他，我这个人没别的，就是有人请吃饭请看电影请去书店一定去。吃饭看电影看书是我人生里为数不多的一些爱好。
“哟，无事不登三宝殿，无功不受禄，真有事儿求我啊？”
这话是开玩笑的，我肯定会去，不过也确实摸不准他怎么突然想起请我吃饭。
“那个……”
许拾安眼神飘忽起来，我倒是无所谓地看完了小品，感觉没什么意思，不如赵本山。
“昨天说了，我可以追你的吧？”
我有罪，我没拿稳一颗砂糖橘，它掉了。
如果他说的是，“昨天说的话还算数吗？”
我可能会顺着敷衍他，“什么话？”
但是他这么直说确实很对我的感觉，有话直说最好。
“对啊。”
许拾安深吸了一口气，“所以我想请你吃饭。”
没到午饭时间许拾安就走了。
我看着他走的，雪地上留着脚印，我在走神。似乎是感觉有些对不起他。
我没有心动的感觉，还是答应了他可以追我，或许我也在好奇，会不会我真的就喜欢上他了？大概我就是在等这么一个时刻。
“你的。”
我接过一根烟花棒，却一动不动地看着烟花棒烧完了。
许拾安在我对面，离我并不近，可能是因为他知道我不太喜欢肢体接触，无论和谁，什么时候。
“不开心？”
我把眼神从熄灭的烟花棒上挪到他脸上，笑了一下，看上去或许有些勉强。
“没有，不是有话说吗？我在听。”
许拾安把手里的烟花棒都塞给我，掏出一根草莓味的棒棒糖，专注地看着我。
“陈冉冉。”
我点了点头，“嗯。”
“我能做你男朋友吗？虽然我是第一次谈恋爱，但是我会好好学习，努力让你喜欢我，做一个非常合格的男朋友。好不好？”
原来他看得出来我没那么喜欢他啊。
我看着他的眼睛，我一直是个手控，也是声控，当时我想，我或许更喜欢眼睛。
这么一双真诚的眼睛，我想不出拒绝的理由。
“如果我们之间有误会要及时沟通。”
许拾安说，“好。”
“我希望有问题，我们可以直接说出来。”
“好。”
“有情绪要互相包容。”
“好。”
“爱也要讲。”
“好。”
“不爱也要讲。”
“好。”
许拾安一声声“好”，我没再说话，只是和他对视。他有些小心翼翼地问，“你同意了吗？”
我看他这么紧张，认真地点头，“同意啊。”
烟花爆竹被禁止燃放了，不知道那里是谁偷偷放的一挂鞭，特别响。许拾安听到鞭炮响，凑过来捂住了我的耳朵，“我能抱你一下吗？”
我伸开手，抱住了许拾安。我的脑袋才到他肩膀，为了让他听清我的话，我踮着脚靠近了一点。
“许拾安，虽然我现在没有你那么喜欢，但是我也会认真去爱你，像你一样做一个合格的女朋友。”
我和许拾安有了一个秘密。
“奶奶也走吗？”
许拾安说奶奶身体不好，要去北京那边的医院检查，许伯伯找了护工。
我仔细一想，也是，许拾安大概也要走了。
“报告！”
我被吓了一下，疑惑地看着许拾安，“干什么？许拾安少校？”
许拾安装模作样地给我敬礼，“报告上将，我申请向我的朋友圈公开秀恩爱，请批准。”
我有些忍不住笑了，不知道是笑我们俩太幼稚，还是他太可爱。
他的朋友圈子有很多我不认识的人，但是他似乎挺骄傲的，很想炫耀。
“批准了。”
这个秘密除了我家里人不知道，他快宣告全世界了。路过的小猫小狗都没有逃脱他的魔爪，逮着就聊。
“哎呀长这么可爱啊，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她呀？对呀她是我女朋友哦，了不起吧？”
“了不起。”
似是没想到我会接他的话，许拾安愣了一下，松开小猫，拉上我的手，从那天我同意他可以牵手拥抱之后，他就很喜欢这些小动作。用他的话来说，可以提升亲密度。随他去吧，就像在玩攻略游戏一样幼稚。
“哪里了不起？”
我抬手曲起手指敲了许拾安的头，“小哥做什么都了不起。”
许拾安这时候倒是害羞了，咳了两声，“太冷了，早点回家休息吧。明天我去车站送你。”
我一直希望自己成为一个胆子很大的酷酷的人，但是怕黑这件事，我克服不了，只能辛苦他每次送我到家门口。
“许拾安，我今天比昨天喜欢你。”
我自己才是最幼稚地在玩攻略游戏的那个人吧。
许拾安给我一个离别拥抱，“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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