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再来的时候,老宅的院子已经变了模样。
不是翻天覆地的变化,而是那种日积月累的、温柔的改变。菜地里,小白菜已经收获过一茬,现在种着萝卜和菠菜,绿油油的一片。桃树虽然不结果,但叶子变成了深深浅浅的黄和红,像打翻的调色盘。茉莉花期已过,但枝叶依然翠绿,等待着来年春天。
最重要的是,院子里多了一些新东西——一个矮矮的木制花架,上面摆着几盆多肉植物;一个小黑板,用粉笔画着简单的花草图样;还有几张适合孩子坐的小板凳。
这些改变源于一个简单的决定。
那是初秋的一个午后,慕千夏坐在院子里画画,叶秋欣在旁边工作。巷子里传来孩子们嬉戏的声音,清脆得像风铃。
“镇上的孩子,”慕千夏忽然说,“放学后好像没什么地方去。”
叶秋欣从电脑前抬起头。“怎么了?”
“我小时候,放学后要么在家写作业,要么在街上乱跑。那时候想,要是有个地方能看看书,学学画画就好了。”
叶秋欣想了想。“你想……办个活动?”
“不是正式的活动。”慕千夏放下画笔,“就是……开放我们的院子。每周几个下午,让孩子们来看看书,画画,或者只是玩。我们准备些点心,陪陪他们。”
这个想法很突然,但叶秋欣立刻理解了。慕千夏是想把曾经缺失的东西,给现在的孩子们补上。
“好主意。”她说,“但我们得规划一下——时间,内容,安全,还有你的身体能不能承受。”
“每周两次,每次两小时。”慕千夏显然已经想过了,“周三和周六下午,放学后。内容很简单:我教他们画简单的画,你给他们读书,或者辅导作业。点心我来准备,简单的饼干或水果。”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也需要练习——教别人,能让我自己进步更快。”
叶秋欣看着她眼里的期待,心里涌起温柔的骄傲。这就是她的妻子——即使自己还在康复中,即使每天要面对疼痛和困难,依然想着为别人做些什么。
“好。”她握住慕千夏的手,“我们试试。”
第一次“开放日”定在下一个周三。她们做了简单的准备——把堂屋收拾出来,摆了几张小桌子和椅子;准备了一些绘本和画纸画笔;烤了一盘燕麦饼干;还在小黑板上写了欢迎词。
周三下午三点,巷子里响起了放学铃声。不久,几个小脑袋在院门口探头探脑。
“进来吧。”叶秋欣笑着招手。
第一批来了三个孩子——两个女孩一个男孩,都是七八岁的年纪,背着书包,脸上带着好奇和腼腆。
“这是小夏阿姨,这是秋欣阿姨。”叶秋欣介绍,“以后周三和周六下午,这里就是你们的‘秘密基地’。”
“真的吗?”一个扎马尾的女孩睁大眼睛,“可以在这里画画?”
“当然。”慕千夏拍拍身边的椅子,“来,坐这里。今天教你们画叶子。”
她拿出几片不同形状的叶子——枫叶,银杏叶,梧桐叶,都是早上在院子里捡的。孩子们围着她坐下,眼睛亮晶晶的。
“先观察,”慕千夏轻声说,“看叶子的形状,看叶脉的走向,看颜色的变化。观察好了,再动笔。”
她拿起铅笔,在纸上示范。手还有些抖,但画得很稳。孩子们学着她的样子,开始画。堂屋里安静下来,只有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的声音。
另一边,叶秋欣在辅导那个男孩做作业——是数学题,男孩皱着眉头,咬着铅笔。
“这里,”叶秋欣耐心地讲解,“要先算括号里的……”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暖洋洋的。院子里,秋风轻轻吹过,落叶打着旋儿飘下。堂屋里,孩子们专注地画画或学习,两个大人温柔地陪伴。
两小时很快过去了。孩子们拿着自己的画,高高兴兴地回家。
“小夏阿姨,我明天还能来吗?”扎马尾的女孩问。
“周六下午,记得吗?”慕千夏微笑。
“记得记得!”女孩用力点头,“我周六一定来!”
孩子们走了,堂屋里恢复了安静。慕千夏靠在轮椅上,脸上是疲惫但满足的笑容。
“累吗?”叶秋欣问。
“累,但开心。”慕千夏说,“看见他们画画的样子,想起了小时候的自己。”
“你教得很好。”
“是他们学得好。”慕千夏看着孩子们留下的画——虽然稚嫩,但充满了童真和想象力,“孩子是最有创造力的,只要给他们一点空间,一点引导。”
第一次成功了。很快,消息在小镇上传开——慕家老宅每周有免费的书画课。来的人越来越多,从最初的三个孩子,到五个,到八个。堂屋里坐不下,她们就把活动搬到院子里——天气好的时候,在桂花树下,在秋日的阳光里。
孩子们给这个活动起了个名字:“小夏的花园”。
“因为这里像花园,”一个孩子说,“有花,有树,有画画,有故事。”
名字就这么定下来了。“小夏的花园”每周三和周六下午开放,内容也越来越丰富——除了画画和作业辅导,叶秋欣还开始给孩子们讲故事,讲外面的世界,讲不同的文化。慕千夏则教他们观察自然,把看到的画下来。
“小夏阿姨,”一天,一个害羞的小男孩问,“你的手为什么抖?”
问题很直接,孩子们都安静下来,看着慕千夏。叶秋欣有些紧张,但慕千夏很平静。
“因为阿姨生病了,”她温和地说,“神经系统受损,所以手会抖。”
“那……疼吗?”
“有时候会疼,但大部分时间不疼。”慕千夏拿起铅笔,“而且你看,虽然手抖,但我还是能画画。所以啊,有些事情看着难,但只要坚持,就能做到。”
小男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过了一会儿,他拿起画笔,开始画——画的是慕千夏坐在轮椅上的样子,线条歪歪扭扭,但很用心。
“送给你,小夏阿姨。”他把画递给慕千夏。
慕千夏接过画,眼睛湿润了。“谢谢,画得真好。”
从那以后,孩子们对慕千夏的轮椅和手抖不再好奇,而是自然地接受了。有时候,他们还会帮忙推轮椅,或者在她画画时帮她扶着画板。
“小夏的花园”不只是孩子们的乐园,也成了大人们的聚集地。有些家长送孩子来,就顺便留下,帮忙准备点心,或者和其他家长聊天。渐渐地,老宅的院子里,周三和周六下午总是很热闹。
“这样真好,”书店老板的妻子,陈阿姨说,“小镇很久没有这样温暖的活动了。”
“是小夏和秋欣带来的。”裁缝阿姨补充,“她们把老宅变成了大家的地方。”
慕千夏和叶秋欣听着这些话,心里暖暖的。她们没想过要改变什么,只是做了自己觉得对的事。但这份善意,像涟漪一样扩散开来,影响着整个小镇。
秋天深了,桂花开了第二茬。虽然不如第一茬浓郁,但香气依然醉人。孩子们在桂花树下画画,画金色的花瓣,画飘落的叶子,画这个属于他们的“花园”。
一天下午,活动结束后,慕千夏没有立刻回屋。她坐在院子里,看着孩子们留下的画——贴在墙上的“作品展示区”,已经贴满了。
“想什么呢?”叶秋欣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我在想,”慕千夏轻声说,“如果奶奶还在,看见这些,一定会很开心。”
“为什么?”
“因为奶奶最喜欢孩子了。”慕千夏微笑,“小时候,邻居家的孩子来玩,奶奶总是拿出最好的点心招待。她说,孩子是希望,是未来,要对孩子好。”
叶秋欣握住她的手。“那奶奶一定在天上看着,为你骄傲。”
“不只是为我,”慕千夏转头看她,“也为你。是你支持我,帮助我,让这个想法变成现实。”
“我只是做了该做的。”叶秋欣说,“而且,我也很喜欢——喜欢看见孩子们的笑脸,喜欢看见你教他们画画时的专注,喜欢这个院子充满生机的样子。”
她们相视而笑,在秋日的夕阳里,在桂花的香气中。
“小夏的花园”带来的不只是孩子们的快乐,还有慕千夏自己的进步。教别人画画,让她对自己的要求更高了;和孩子们相处,让她的性格更开朗了;每天的活动,让她的生活更有规律和动力。
最重要的是,她的身体在慢慢好转。术后康复很艰难,但有目标,有支持,有爱,一切都变得可以承受。
现在,慕千夏能站一分钟了。虽然需要扶着东西,虽然腿还会颤抖,但整整六十秒,她可以靠自己的双腿支撑身体。
“一分钟了!”那天,叶秋欣看着秒表,兴奋地说。
慕千夏的额头都是汗,但笑容灿烂。“我做到了。”
“嗯,你做到了。”叶秋欣扶她坐下,轻轻拥抱她,“离我们的目标又近了一步。”
“什么目标?”
“去看海啊。”叶秋欣说,“说好的,你能站一分钟,我们就去看海。”
慕千夏的眼睛亮了。“真的吗?”
“当然。等冬天过去,春天来了,我们就出发。”
有了新的目标,康复训练更有动力了。慕千夏每天都很努力,虽然进步缓慢,但每天都在前进。六十一秒,六十二秒,六十三秒……每一秒的增加,都是汗水和坚持的结晶。
除了站立训练,她们还开始尝试走路训练。用助行器,叶秋欣扶着,慕千夏一步一步地挪动。很慢,很艰难,但很坚定。
“一,二,一,二……”叶秋欣轻声数着,“很好,再走一步。”
汗水从慕千夏的额头滴下来,但她咬着牙,继续。“为了……去看海。”
“为了去看海。”叶秋欣重复,眼眶发热。
孩子们也知道小夏阿姨在努力康复。有时候活动结束后,他们会留下来,给慕千夏加油。
“小夏阿姨,你今天能站多久?”
“六十五秒了。”
“哇!好厉害!”
孩子们的崇拜让慕千夏不好意思,但也给了她更多力量。她想成为孩子们的榜样——告诉他们,即使有困难,也要努力,也要坚持。
秋天快结束的时候,“小夏的花园”迎来了一个特殊的客人——小雨,那个坐轮椅的女孩。
她是母亲推着来的,有些害羞,低着头。
“小雨!”慕千夏惊喜地叫她的名字。
“小夏姐姐,”小雨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我……我也想来。”
“欢迎欢迎。”叶秋欣立刻上前,“来,坐这里。”
小雨的到来,让其他孩子们很好奇,但很快,他们就接受了——在小镇孩子单纯的世界里,轮椅不是什么特别的东西,只是小夏阿姨和小雨姐姐的“特殊椅子”。
小雨很喜欢画画。她的手也不方便,但很努力。慕千夏特意坐在她旁边,手把手地教她。
“先画一条线,慢慢来,不着急。”
“这里,颜色可以深一点。”
“真棒,这个阴影处理得很好。”
在慕千夏的鼓励下,小雨渐渐放开了。她画的第一幅完整的画,是一朵茉莉花——虽然线条不流畅,但能看出用心。
“送给你,小夏姐姐。”她把画递给慕千夏。
慕千夏接过画,眼睛又湿了。“谢谢,我很喜欢。”
从那以后,小雨每周都来。她的话不多,但笑容越来越多。有时候,她会和慕千夏小声说话,说学校的趣事,说自己的想法。
“小夏姐姐,”一天,她悄悄说,“我以后也想开一个‘花园’,像你一样。”
“好啊。”慕千夏微笑,“等你长大了,一定可以的。”
“可是……我的腿……”
“腿怎么了?”慕千夏认真地看着她,“你看我,不也坐在轮椅上吗?但这不影响我画画,不影响我教你们,不影响我……被爱和爱人。”
小雨似懂非懂,但用力点头。“嗯!”
看着小雨的笑容,慕千夏心里涌起一阵温柔的满足感。这就是她想要的——不只是帮助孩子们度过愉快的下午,更是给他们希望,给他们榜样,告诉他们:即使身体不方便,也能活出精彩的人生。
冬天来临前,“小夏的花园”举办了一次小小的展览。展出的不是名家的作品,而是孩子们这几个月画的画——有院子里的花草树木,有小镇的风景,有小夏阿姨和秋欣阿姨的画像,还有孩子们自己的想象。
展览在老宅的院子里举行。家长们都被邀请来,看着自己孩子的作品,每个人的脸上都是骄傲的笑容。
“这是我女儿画的,”一个父亲指着一幅画,“她说这是小夏阿姨教她画的桂花。”
“这是我儿子画的,”另一个母亲说,“他说以后要当画家,像小夏阿姨一样。”
慕千夏坐在轮椅上,看着这一切,眼泪静静地流。叶秋欣站在她身边,轻轻搂住她的肩膀。
“你做到了。”她轻声说,“把奶奶的爱,传递下去了。”
“是我们一起做到的。”慕千夏握住她的手,“没有你,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展览结束后,冬天正式来了。天气冷了,“小夏的花园”从院子搬回堂屋,但依然每周开放。孩子们的热情不减,反而因为冬天的到来,更需要这样一个温暖的去处。
慕千夏的身体在冬天有些反复——手术后的神经对寒冷很敏感,她的疼痛有时会加重。但即使这样,她依然坚持每周两次的活动。
“如果实在不舒服,我们可以暂停。”叶秋欣担心地说。
“不要。”慕千夏摇头,“孩子们会失望的。而且……看见他们,我的疼痛好像都会减轻一些。”
她说的是真话。和孩子们在一起时,她的注意力被分散,笑容变多,疼痛感真的会减轻。这大概就是“爱的疗愈”——当你付出爱时,也会收获爱的回报。
冬天最冷的那天,下雪了。云溪镇的雪总是细细的,温柔的,像撒了一层糖霜。孩子们兴奋极了,在院子里堆雪人,打雪仗。
慕千夏坐在廊下,看着他们玩,脸上是温柔的笑容。叶秋欣给她裹上厚厚的毯子,又递上热茶。
“冷吗?”
“不冷。”慕千夏接过茶杯,“心里是暖的。”
确实,心里是暖的。这个曾经只有两个人的老宅,现在充满了孩子的笑声,大人的谈话声,生活的气息。这个曾经只是她们的家,现在也成了小镇的一部分,成了很多人温暖的记忆。
雪停了,太阳出来,雪开始融化。孩子们的红脸蛋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笑容比阳光还灿烂。
“小夏阿姨,秋欣阿姨,谢谢你们!”临走时,孩子们齐声说。
“不用谢。”慕千夏微笑,“下周见。”
“下周见!”
孩子们走了,院子里恢复了安静。雪水从屋檐滴下,滴滴答答,像在唱歌。
叶秋欣推着慕千夏回屋。屋里很暖和,炉火正旺。
“累吗?”叶秋欣问。
“累,但幸福。”慕千夏靠在轮椅上,闭上眼睛,“叶秋欣,我从来没想过,生活会变成这样——充满爱,充满希望,充满……意义。”
“这是因为你值得。”叶秋欣蹲下身,握住她的手,“因为你善良,因为你坚强,因为你……是你。”
慕千夏睁开眼睛,琥珀色的眸子里映着炉火的光,亮晶晶的。
“那我们要一直这样下去,”她轻声说,“把‘小夏的花园’办下去,帮助更多的孩子,传递更多的爱。”
“好。”叶秋欣点头,“一直这样下去。”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细细的,温柔的。屋里,炉火噼啪作响,茶香袅袅。两个人,一个家,一份爱,一场温柔而坚定的传承。
这就是她们的生活——在给予中收获,在爱中被治愈,在平凡中创造不平凡。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