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的第一场雨落下时,叶秋欣和慕千夏正坐在开往海边的火车上。
车窗外的风景飞快地后退——城市的高楼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开阔的田野,然后是连绵的山丘,最后,在视野的尽头,出现了一条细细的、银蓝色的线。
“海。”慕千夏轻声说,手指轻轻按在玻璃上。
叶秋欣握住她的手。“嗯,海。”
这是她们迟到了大半年的约定。从去年夏天说到秋天,从秋天拖到冬天,终于在又一个春天来临时,实现了。
火车缓缓进站。这是一个小站,站台上人不多,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叶秋欣推着轮椅,小心翼翼地下了车。
“冷吗?”她问,把慕千夏腿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
“不冷。”慕千夏深深吸了一口气,“是海的味道。”
确实是海的味道——咸的,腥的,但又清新而辽阔,像某种古老而永恒的呼吸。
她们订的民宿离海边很近,走路只要五分钟。民宿老板是个和善的中年女人,看见轮椅,立刻说:“一楼有间无障碍房间,我带你们去。”
房间不大,但很温馨。窗子正对着海,拉开窗帘,就能看见一片无垠的蓝。海浪的声音隐隐传来,哗啦,哗啦,像心跳,又像叹息。
“喜欢吗?”叶秋欣问。
“喜欢。”慕千夏的眼睛亮晶晶的,“好像……在做梦。”
“不是梦。”叶秋欣蹲下身,握住她的手,“是真的。我们来看海了。”
安顿好后,已经是下午。阳光正好,海风不大。叶秋欣推着慕千夏,慢慢走向沙滩。
通往海滩的路上有一小段木栈道,轮椅推起来很平稳。栈道两边是沙丘,长着顽强的草,在风中轻轻摇曳。
然后,海就出现在眼前了。
不是图片上那种温柔的、渐变的蓝,而是真实的、辽阔的、有些粗粝的蓝。天空是浅蓝色的,飘着几缕云;海是深蓝色的,泛着白色的浪花;沙滩是金黄色的,被阳光晒得暖洋洋的。
“真美。”慕千夏轻声说。
叶秋欣把轮椅推到一块平整的沙滩上,固定好轮子,然后在她身边坐下。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看着海,听着涛声,感受着海风拂过脸颊。
许久,慕千夏说:“我想……站起来。”
叶秋欣的心轻轻一颤。“确定吗?这里不平,可能……”
“我想试试。”慕千夏看着她,“在海边,第一次站起来。”
叶秋欣看着她眼里的坚定,点点头。“好。”
她扶慕千夏坐直,然后自己站起身,伸出双手。慕千夏握住她的手,深吸一口气。
“一、二、三——”
她用力,叶秋欣也用力。慢慢地,慕千夏的身体离开了轮椅。她的腿在颤抖,手紧紧抓着叶秋欣,但她的眼睛一直看着海,看着那片辽阔的蓝。
五秒,十秒,十五秒……
海风吹起她的头发,海浪在耳边哗哗作响。阳光照在她脸上,给她苍白的脸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二十秒,二十五秒,三十秒……
她的腿抖得更厉害了,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但她咬着牙,坚持着。
“可以了,”叶秋欣轻声说,“坐下吧,别勉强。”
“再……再一下。”慕千夏的声音有些喘,“我想……站满一分钟。”
叶秋欣的眼眶热了。“好,我数着。”
三十五秒,四十秒,四十五秒……
海鸥在头顶盘旋,发出清脆的叫声。远处,几个孩子在沙滩上奔跑,笑声随风飘来。
五十秒,五十五秒,五十八秒,五十九秒……
“六十秒!”
话音落下的瞬间,慕千夏的腿一软,整个人往下跌。叶秋欣赶紧扶住她,让她慢慢坐回轮椅。
两人都喘着气,但脸上都是灿烂的笑容。
“我……我站了一分钟,”慕千夏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在海边……站了一分钟。”
“嗯。”叶秋欣蹲下身,握住她的手,“你做到了。”
眼泪从慕千夏眼中涌出,但这次不是因为疼痛,不是因为悲伤,而是纯粹的、巨大的喜悦。
“叶秋欣,”她哽咽着说,“我……我能看见了。”
“看见什么?”
“看见……未来。”她的目光越过叶秋欣,看向那片无垠的海,“看见我们老了,还来看海。看见我推着你的轮椅,或者你推着我的轮椅。看见我们坐在沙滩上,看日出,看日落,看一辈子的海。”
叶秋欣的眼泪也掉下来。“嗯。我们会来的。每年都来,直到走不动为止。”
她们在海边坐了很久,直到夕阳开始西斜。海面被染成了金色,浪花也变成了橘红色,一切都在发光。
“该回去了,”叶秋欣轻声说,“晚上凉。”
“再看一会儿,”慕千夏说,“就一会儿。”
她们又坐了一会儿,看夕阳一点点沉入海平面,看天空从金色变成橙红,再变成深紫。第一颗星星亮起来的时候,叶秋欣才推着轮椅往回走。
回程的路上,两人都很安静,但心里都充满了某种平静而深沉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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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边的三天,像一场悠长而美好的梦。
第二天,她们去看了日出。凌晨四点就起床,叶秋欣推着轮椅,摸黑来到海滩。天还很黑,只有海浪的声音和远处灯塔的光。
“冷吗?”叶秋欣把毯子裹得更紧一些。
“冷,但值得。”慕千夏说。
她们等着。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然后是淡淡的粉,浅浅的橙,最后,太阳像一个害羞的少女,从海平面下一点点探出头来。
金光洒满海面,海浪像被点燃了一样,闪闪发光。海鸥开始活动,在晨光中盘旋。
“真美。”慕千夏轻声说。
“没有你美。”叶秋欣说。
慕千夏笑了,在晨光中,她的笑容比日出还灿烂。
看完日出,她们在沙滩上慢慢走——叶秋欣推着轮椅,慕千夏看着海浪,看着贝壳,看着被潮水冲上来的海草。
“我想捡贝壳。”慕千夏说。
叶秋欣推她到水边,然后自己蹲下来,在湿润的沙滩上寻找。她捡到了白色的贝壳,螺旋形的贝壳,还有小小的、像星星一样的海星。
“这个好看。”她把一枚乳白色的贝壳放在慕千夏手心。
慕千夏仔细看着,贝壳在阳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像月亮。”
“那就叫它月亮贝。”
她们捡了一小袋贝壳,打算带回去,放在院子里,提醒自己这次旅行。
第三天,也是最后一天,她们去了海边的悬崖。有观光电梯可以上去,轮椅也能通行。
悬崖上风很大,但视野极好。能看见整片海湾,看见远处的渔船,看见海天相接的那条线。
慕千夏拿出速写本,开始画画。风很大,纸被吹得哗哗响,她的手也有些抖,但她画得很专注。叶秋欣站在她身边,帮她按住画纸。
画完成了。是海,是悬崖,是天空,还有两个小小的、依偎在一起的人影。
“这幅画,”慕千夏在画纸上写下日期和地点,“要挂在我们的卧室里。”
“好。”叶秋欣点头,“每天醒来都能看见海,看见我们的回忆。”
下午,她们收拾行李,准备回家。离开前,又去了一次海滩,和这片只相处了三天的海道别。
“再见,”慕千夏轻声说,“明年再来。”
海浪拍打着沙滩,哗啦,哗啦,像在回应。
回程的火车上,两人都有些疲惫,但心情很好。窗外的风景从海变成山,再变成田野,最后变成熟悉的小镇。
“回家了。”火车进站时,叶秋欣说。
“嗯,回家了。”慕千夏微笑。
家。这个字现在有了更丰富的含义——不只是老宅,不只是院子,还是彼此,是爱,是经历了一切之后依然选择相守的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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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云溪镇的那天,桃花正好开了。
老宅的院子里,那棵桃树又开成了一团粉色的云。茉莉也长出了新的花苞,绿油油的,充满生机。菜地里,春天种的蔬菜已经冒出了嫩芽。
一切都和去年一样,但又不一样了。
因为她们不一样了。经历了手术,经历了康复,经历了海边的旅行,她们更坚定,更相爱,更知道什么是真正重要的。
“小夏的花园”继续开放。孩子们听说她们回来了,都跑来看。
“小夏阿姨,海是什么样子的?”
“很大,很蓝,有浪花,有贝壳。”
“秋欣阿姨,你们捡到贝壳了吗?”
“捡到了,看——”
叶秋欣拿出那袋贝壳,分给孩子们。每人一个,孩子们如获至宝,小心地捧在手心。
“我以后也要去看海。”一个小男孩说。
“好啊,”慕千夏微笑,“等你长大了,和你爱的人一起去看。”
日子又回到了熟悉的节奏。复健,工作,打理院子,每周两次的“小夏的花园”。但这次,多了一些东西——海边的回忆,贝壳的礼物,还有那幅挂在卧室里的画。
春天深了,桃花落了,新叶长出来了。慕千夏的康复也有了新的进展——现在她能扶着助行器,慢慢地走几步了。
虽然只是几步,虽然需要人扶着,虽然很慢很艰难,但每一步都是胜利。
“一,二,三……”叶秋欣数着,“很好,再走一步。”
汗水从慕千夏的额头滴下来,但她笑着,坚持着。“为了……明年去看海,能走得更远。”
“为了明年去看海,能走得更远。”叶秋欣重复,眼眶发热。
夏天来了,茉莉又开了。这次,慕千夏画了一整本关于茉莉的画——从花苞到盛开到凋谢,每一阶段都仔细记录。
“我想出一本画册,”她说,“关于我们的院子,关于四季,关于……爱和重生。”
“好主意。”叶秋欣立刻支持,“我帮你整理文字。”
于是,除了日常的一切,她们又多了一个共同的项目。晚上,等孩子们都回家了,院子安静下来,两人就坐在灯下,一个画画,一个写字。
画册的名字叫《余生第一章》。慕千夏写的序言很简单:
“如果人生是一本书,遇见你之前,我只是在翻页。遇见你之后,我才开始书写。手术是上一章的句号,康复是新一节的开始。而这里记录的一切——院子,花,菜,孩子,海,还有爱——是我余生第一章的内容。故事还在继续,因为爱,永不停笔。”
叶秋欣看了,眼泪掉下来。
“写得太好了。”
“是因为我们有太好的故事。”慕千夏握住她的手,“叶秋欣,谢谢你,让我的人生有了故事。”
“也谢谢你,”叶秋欣吻了吻她的手,“让我成为你故事的一部分。”
画册做得很慢,但很用心。每一幅画都精挑细选,每一段文字都反复斟酌。她们不着急,因为这不是工作,是爱,是记录,是给未来的礼物。
秋天,画册完成了。她们自己打印装订,只做了十本——一本给母亲,一本给书店老板,一本给裁缝阿姨,一本给老站长,一本给小雨,剩下的自己收藏。
“不卖吗?”书店老板问,“很多人会喜欢的。”
“不卖。”慕千夏摇头,“这只是我们的故事,我们的礼物。如果有人喜欢,看看就好。”
但没想到,画册在小镇上传开后,引起了小小的轰动。很多人来老宅,想看看画里的院子,想见见画里的人。
“小夏,秋欣,”老站长说,“你们的故事……给了很多人希望。那些生病的人,那些在困境中的人,看了你们的画册,都说有了勇气。”
这话让两人都很意外。她们没想过要影响谁,只是记录自己的生活。但善意和勇气,就像种子,撒下去,就会自己生长,开花,结果。
冬天又来了。这一年,老宅的冬天特别温暖——不只是因为炉火,还因为人气。孩子们还是每周来,大人们也常来坐坐,喝茶聊天。小小的院子里,总是充满笑声。
除夕夜,母亲从上海来了。三个人一起包饺子,看春晚,守岁。
“新的一年,”母亲举杯,“祝你们健康,幸福,一直相爱。”
“祝妈妈健康,快乐。”叶秋欣和慕千夏齐声说。
窗外,雪花静静飘落。屋里,炉火正旺,饺子在锅里翻滚,电视里传来欢声笑语。
这就是家了。叶秋欣想。有爱人,有亲人,有温暖,有爱。
午夜钟声敲响时,她们一起走到院子里。雪停了,天空很干净,能看见很多星星。
“许愿了吗?”叶秋欣问。
“许了。”慕千夏说,“你许了什么?”
“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
“那就不说。”慕千夏靠在她肩上,“反正……我们的愿望,一定会实现的。”
“为什么?”
“因为我们在努力,因为我们在相爱,因为……我们有彼此。”
叶秋欣笑了,搂紧她。“嗯。一定会实现的。”
夜深了,两人回到屋里。躺在床上,手牵着手,戒指在黑暗中闪着微光。
“叶秋欣,”慕千夏轻声说,“你觉得……我们的余生第一章,写得好吗?”
“写得很好。”叶秋欣认真地说,“但第二章会更好。”
“为什么?”
“因为我们会更相爱,会更健康,会有更多的故事。”叶秋欣转身,在月光下看着她,“而且,这一章还没有写完——我们还要去看更多的海,走更多的路,帮助更多的孩子,画更多的画。”
慕千夏的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那……我们一起写。”
“嗯,一起写。”叶秋欣吻了吻她的额头,“用余生的每一天,写我们的故事。”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细细的,温柔的。屋里,两人相拥而眠,睡得香甜。
而在她们不知道的地方,那本《余生第一章》正在被传阅。一个因为车祸而抑郁的年轻人,看了画册,重新拿起了画笔;一个照顾生病丈夫多年的妻子,读了文字,找到了坚持下去的力量;一个孤独的老人,看着画里的院子,想起了自己年轻时的爱情。
爱,希望,勇气——这些看不见的东西,通过一本简单的画册,通过一个真实的故事,在悄悄传递,悄悄生长。
就像院子里的茉莉,年年开花,年年传递香气。
就像她们的爱情,在时光中沉淀,在困难中坚固,在平凡中闪耀。
余生第一章,已经写得很好了。
但更好的,永远在下一章。
因为她们知道,只要握着彼此的手,只要心中有爱,每一天都是新的开始,每一个季节都是新的篇章。
而她们,已经准备好了——用整个余生,写一个关于爱,关于勇气,关于重生,关于家的,很长很长的故事。
这个故事没有终点,因为爱,永不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