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外的走廊很长,白得刺眼。
叶秋欣坐在塑料椅上,背挺得笔直,眼睛盯着那扇紧闭的门。门上方的红灯亮着,显示“手术中”。已经是第五个小时了。
母亲坐在她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别紧张,会顺利的。”
叶秋欣点点头,却说不出话。她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每一次呼吸都觉得困难。墙上时钟的秒针滴答滴答走着,每一声都敲在她的心上。
走廊里偶尔有医护人员匆匆走过,白大褂的下摆带起一阵风。远处传来推车的声音,孩子的哭声,家属的低语——这是一个充满等待和祈祷的地方。
叶秋欣想起慕千夏被推进去前的最后一眼。她躺在推床上,脸色苍白,但对她笑了笑,用口型说:“等我。”
那一刻,叶秋欣差点控制不住眼泪。但她忍住了,握了握慕千夏的手,也说:“等你。”
然后门就关上了,把她们隔开在两个世界。
现在是第五个小时。医生说过,手术大概需要六到八个小时。已经过半了,但时间慢得像凝固的蜂蜜,每一秒都黏稠而漫长。
叶秋欣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医院的后院,有一小片草坪,几棵树。阳光很好,几个病人被护工推着在散步。一切都平静而正常,只有她的世界悬在半空。
“喝点水吧。”母亲递过来一瓶矿泉水。
叶秋欣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没什么味道。她的味觉好像也罢工了,什么都尝不出来。
“小夏很坚强。”母亲说,“她会挺过来的。”
“我知道。”叶秋欣轻声说,“她比谁都坚强。”
这半年多,她亲眼见证了慕千夏的坚强——在疼痛中坚持复健,在手抖时坚持画画,在孤独中坚持生活。那不是外显的、张扬的坚强,而是内敛的、沉默的、像竹子一样的坚强——看似柔软,实则坚韧。
“你也很坚强。”母亲看着她,“这半年,你变了很多。”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真实了。”母亲认真地说,“以前在上海,你总是绷着,像一根拉得太紧的弦。现在虽然也紧张,但那种紧张是真实的,有温度的。”
叶秋欣想了想,点点头。“因为有了要守护的人,所以必须真实。”
墙上的时钟指向下午两点。第六个小时。
门忽然开了。
叶秋欣的心跳漏了一拍。但不是主刀医生,是一个护士,拿着什么东西匆匆走过。
她松了口气,又重新坐下。等待还在继续。
走廊的另一头,一对年轻夫妇在低声争吵。女人在哭,男人在解释。叶秋欣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能猜到——无非是钱,是病情,是压力和恐惧。
她忽然很感激,感激自己和慕千夏不用面对这些。她们有彼此的支持,有亲友的关心,有足够的积蓄。她们要面对的,只是手术本身的风险,而不是附加的那些世俗的烦恼。
“秋欣,”母亲轻声说,“不管结果如何,我们都要接受,都要继续生活。”
“我知道。”叶秋欣说,“我已经想好了——如果手术成功,我们好好康复;如果……如果不顺利,我们就调整计划,但依然好好生活。”
“你能这样想就好。”母亲拍拍她的手,“生活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的。重要的是两个人在一起,互相扶持。”
第七个小时。走廊里的光线开始变化,从正午的明亮变成午后的柔和。窗外的树影被拉长了。
门又开了。这次是主刀医生。
叶秋欣猛地站起来,腿有些软,但还是稳住了。母亲也站起来,扶住她。
医生摘下口罩,脸上有疲惫,但表情是放松的。“手术结束了。”
“怎么样?”叶秋欣的声音在颤抖。
“比预想的顺利。”医生说,“空洞引流很成功,没有伤到重要神经。接下来就看术后恢复了。”
叶秋欣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不是悲伤,是巨大的、无法抑制的 relief(解脱感)。她捂住嘴,怕自己哭出声。
“她……她什么时候能出来?”
“麻醉苏醒后,大概一两个小时。你们可以去ICU外面等。”
ICU。重症监护室。虽然知道这是术后常规,但叶秋欣的心还是揪了一下。
“我能……我能进去看她吗?”
“探视时间有限制,下午四点可以进去十分钟。”医生看了看表,“还有两个小时。你们先去吃点东西吧,休息一下。”
叶秋欣想说“我不饿”,但母亲拉住了她。“听医生的,我们去吃点东西。你需要保存体力,后面还要照顾小夏。”
医院食堂里,叶秋欣机械地吃着饭。食物是什么味道,她不知道,只是本能地咀嚼,吞咽。母亲坐在对面,也没有说话,只是不时给她夹菜。
“妈,”叶秋欣忽然说,“谢谢您。”
“谢什么?”
“谢谢您接受我们,支持我们。”叶秋欣的眼睛又红了,“如果没有您,我可能撑不到现在。”
母亲的眼睛也红了。“傻孩子,我是你妈。不管你做什么选择,只要你幸福,我就支持。”
吃完饭,她们回到ICU外面。走廊里多了几张塑料椅,坐着其他等待的家属。每个人都面容憔悴,眼神焦虑,但又充满希望——因为至少,亲人已经从手术室出来了,在ICU里,在专业的监护下。
下午四点,探视时间到了。
叶秋欣穿上无菌服,戴上口罩和帽子,跟着护士走进ICU。里面很大,被玻璃隔成一个个小隔间,每个隔间里都躺着病人,连接着各种仪器。
慕千夏在靠窗的那个隔间。她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身上插着管子,连接着监护仪。屏幕上跳动着数字和曲线——心率,血压,血氧饱和度。一切都稳定。
叶秋欣走到床边,轻轻握住慕千夏的手。那只手很凉,但有了微弱的回应——手指轻轻动了动。
“千夏,”她轻声说,“我来了。手术很成功,医生说的。你现在在ICU,很安全。我就在外面,一直陪着你。”
慕千夏的眼睫毛颤了颤,但没有睁开眼睛。麻醉还没完全消退。
“你好好休息,不用着急醒。我会等你,一直等。”叶秋欣俯身,在她额头轻轻一吻,“我爱你。”
十分钟很快到了。护士示意她离开。叶秋欣依依不舍地松开手,一步三回头地走出ICU。
接下来的三天,慕千夏在ICU里观察。叶秋欣每天有三次探视机会,每次十分钟。她利用这短暂的时间,给慕千夏读书,说话,或者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第三天,慕千夏终于完全清醒了。她睁开眼睛,看见叶秋欣,虚弱地笑了笑。
“欢迎回来。”叶秋欣的眼泪掉下来。
“我……回来了。”慕千夏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
第四天,慕千夏从ICU转到普通病房。这是个双人间,但另一个床位空着,暂时只有她一个病人。
“条件有限,”护士说,“但比ICU自由一些,家属可以多陪一会儿。”
叶秋欣几乎住在了医院。她租了张折叠床,晚上就睡在病房里。白天,她帮慕千夏擦身,喂饭,按摩,陪她说话。慕千夏还很虚弱,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但每次醒来,看见叶秋欣在身边,就会露出安心的笑容。
术后第七天,医生来检查。“恢复得不错。可以开始简单的康复训练了。”
康复训练从床上开始。先是手指和手腕的活动,然后是脚踝和脚趾。慕千夏做得很吃力,但很认真。叶秋欣在一旁鼓励她,帮她计数。
“一,二,三……很好,再来一次。”
汗水浸湿了慕千夏的额发,但她咬着牙坚持。“为了……能站起来。”
“为了能站起来。”叶秋欣重复,眼眶发热。
两周后,慕千夏可以坐起来了。虽然需要人扶着,但已经是巨大的进步。叶秋欣扶着她,让她靠在床头,背后垫着枕头。
“感觉怎么样?”她问。
“头晕,”慕千夏说,“但……能看见窗外了。”
窗外的风景很简单——一棵树,一片天空,偶尔飞过的鸟。但对卧床两周的人来说,这就是全世界。
叶秋欣推着轮椅,带她到窗边。虽然只是从床边到窗边几步路,但慕千夏很开心。
“树……绿了。”
“嗯,夏天了。”叶秋欣说,“院子里的茉莉应该开得更盛了。”
“想……回去看看。”
“很快就能回去了。医生说,再观察一周,如果稳定,就可以出院回家康复了。”
回家。这个词让两个人都眼睛一亮。
术后第三周,慕千夏可以坐轮椅了。叶秋欣推着她,在医院的走廊里慢慢走。虽然只是简单的活动,但对她们来说,已经是莫大的幸福。
“等回家了,”慕千夏说,“我要坐在院子里,好好看看茉莉。”
“好。还要看看菜地,看看桃树,看看我们种的菜长多高了。”
“小白菜……应该能吃了。”
“嗯,等你回去,我们做清炒小白菜。”
她们慢慢地计划着回家的生活,用那些简单而具体的想象,支撑着康复的每一天。
术后第四周,医生终于点头:“可以出院了。但要继续康复训练,定期复查。”
出院那天,阳光灿烂。叶秋欣推着慕千夏走出医院大门,深深吸了一口气——外面的空气,即使有汽车尾气的味道,也比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好闻。
出租车在回云溪镇的路上飞驰。窗外的景色从城市的高楼变成郊区的平房,再变成乡间的田野。绿意越来越浓,天空越来越蓝。
“回家了。”慕千夏轻声说。
“嗯,回家了。”
老宅的院门出现在视线里时,两人都屏住了呼吸。推开门,院子里的景象让她们愣住了——
茉莉开成了一片白色的花海,香气扑鼻而来。菜地里的小白菜绿油油的,长势喜人。桃树虽然花期已过,但叶子茂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最让她们惊讶的是,院子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墙上贴着一张手写的横幅:“欢迎回家!”
“这是……”叶秋欣的眼眶红了。
“是我让邻居们帮忙准备的。”母亲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捧着一束新鲜的茉莉花,“欢迎回家,孩子们。”
慕千夏的眼泪掉下来。“妈……”
“不哭不哭,”母亲把花递给她,“回家了,该高兴。”
不止母亲,书店老板夫妇,裁缝阿姨,老站长,还有几个邻居都在。小小的院子里挤满了人,每个人都带着笑容,带着自己做的食物或小礼物。
“小夏瘦了,要好好补补。”裁缝阿姨端出一锅鸡汤。
“这是新出的画册,给你解闷。”书店老板递上几本书。
“文化站想等你好了,再办一次画展。”老站长说,“这次要更大规模。”
慕千夏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但脸上是灿烂的笑容。“谢谢……谢谢大家。”
简单的欢迎仪式后,邻居们陆续离开,把空间留给她们一家人。母亲帮忙做了午饭,然后也离开了——她说要去市里办点事,过几天再来。
院子里终于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叶秋欣推着慕千夏,在院子里慢慢转。茉莉花前,她们停了好久。
“它真的记得你。”慕千夏看着那些洁白的花朵,“你不在的时候,它一定也在等你回来。”
“现在我们都回来了。”叶秋欣蹲下身,摘下一朵茉莉,别在慕千夏的耳后,“真好看。”
“像新娘子。”
“本来就是新娘子。”叶秋欣在她脸颊轻轻一吻,“我的新娘子。”
午后的阳光温暖而不炽热。她们坐在廊下,慕千夏靠在叶秋欣肩上,两人手牵着手,看着院子里的景色。
“像做梦一样。”慕千夏轻声说,“一个月前,我还在手术室里。现在,我回家了,你在身边,花在开,菜在长。”
“不是梦。”叶秋欣握紧她的手,“是真实的,是我们一起争取来的。”
“接下来……要开始新的康复了。”
“嗯。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是术后康复,有希望,有目标。”
“什么目标?”
“之前说的——站起来,走路,跳舞。”叶秋欣说,“现在手术成功了,这些目标更近了。”
慕千夏的眼睛亮晶晶的。“那我们从明天开始?”
“从今天开始。”叶秋欣站起身,“现在,我要帮你做今天的康复训练了。”
康复训练从简单的开始。因为刚出院,慕千夏还很虚弱,所以只做了最基本的肌肉按摩和关节活动。但两人都很认真,像对待最重要的工作。
“这里疼吗?”叶秋欣轻轻按着慕千夏的小腿。
“有一点,但能忍受。”
“那这里呢?”
“不疼。”
她们一问一答,配合默契。阳光照在她们身上,茉莉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远处传来隐约的蝉鸣——夏天真的来了。
康复训练结束后,慕千夏累了,靠在轮椅上休息。叶秋欣进屋拿了毯子给她盖上,又泡了茶。
“喝点水,休息一下。”
慕千夏接过茶杯,小口喝着。她的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明亮,充满希望。
“叶秋欣,”她忽然说,“我想画画。”
“现在?你累了,改天吧。”
“不,现在就想画。”慕千夏坚持,“画我们回家第一天的院子,画茉莉,画阳光,画……重生的感觉。”
叶秋欣看着她眼里的坚持,点点头。“好,我去拿画具。”
画具拿来,慕千夏开始画画。她的手还有些抖,线条不流畅,但她画得很专注,很投入。叶秋欣坐在她身边,静静地看着,不打扰。
画完成了。不是精致的作品,甚至有些潦草,但充满了生命力——盛开的茉莉,茂盛的菜地,温暖的阳光,还有廊下两个模糊的人影。
慕千夏在画的右下角写下日期和一行小字:“重生之日。”
“真好。”叶秋欣轻声说。
“我想……”慕千夏看着画,“等我好了,把这些画整理出来,办一个展览。不是卖画,是分享——分享希望,分享勇气,分享……爱的力量。”
“什么主题?”
“就叫‘重生’。”慕千夏说,“关于疾病,关于手术,关于康复,关于爱如何让人重生。”
叶秋欣的眼睛湿润了。“好。我帮你。”
那天晚上,她们很早就睡了。躺在熟悉的床上,闻着熟悉的茉莉香,两人都觉得很安心。
“叶秋欣,”黑暗中,慕千夏轻声说,“谢谢你。谢谢你没有放弃我,谢谢你陪我走过这一切。”
“该说谢谢的是我。”叶秋欣搂紧她,“谢谢你给我机会,让我成为更好的人,让我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爱。”
窗外,月光如水。茉莉在夜色中静静开放,像在守护这个家,守护这对历经磨难却依然相爱的夫妻。
而她们知道,最艰难的时刻已经过去了。接下来,是缓慢但充满希望的康复之路,是两个人携手并进的每一天,是在爱中重生的新生活。
手术室外的等待,ICU里的守候,康复训练的汗水——所有这些,都是爱的证明,是承诺的实践,是她们故事里最珍贵的篇章。
而现在,新的篇章开始了。在这个夏天的夜晚,在茉莉的香气中,在彼此紧握的手心里。
她们回来了。从死亡的边缘,从疾病的深渊,从手术的风险中,回来了。
带着更深的爱,更强的勇气,和更坚定的决心——要好好活着,要好好相爱,要把每一天都过成重生。
因为爱,是世界上最好的良药。
而她们,已经服下了最大的一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