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虹消散的时候，夜晚降临了。

云溪镇的夜晚总是来得安静而温柔，像一块深蓝色的天鹅绒缓缓覆盖大地。星星一颗接一颗亮起来，先是天边最亮的那几颗，然后是整条银河，最后是无数细碎的、几乎看不见的小星子，密密麻麻铺满了整个天空。

院子里，茉莉花的香气在夜风中格外浓郁。那盆盛开的花被叶秋欣搬到了廊下，洁白的花朵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辉，像小小的月亮落在人间。

慕千夏坐在轮椅上，膝上盖着厚厚的毯子。她的眼睛还有些红肿，但神情是放松的，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软软的笑意。叶秋欣坐在旁边的石凳上，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很近，又好像很远。

“冷吗？”叶秋欣轻声问。

慕千夏摇摇头，手指轻轻抚摸着毯子的边缘。“不冷。有你在，很暖和。”

这话说得自然，却让叶秋欣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看着慕千夏的侧脸——月光下的轮廓柔和得像一幅水墨画，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嘴角那抹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却又真实存在。

“想不想看星星？”叶秋欣问，“今晚的银河特别清楚。”

“嗯。”慕千夏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映着漫天星光，“很久没有这样安静地看星星了。”

确实是安静。没有城市的灯光污染，没有车流的喧嚣，只有风吹过桂花树梢的沙沙声，远处溪水潺潺的流动声，还有偶尔一两声狗吠从巷子深处传来。

叶秋欣也抬起头，看向那片璀璨的星空。银河像一条发光的带子横跨天际，织女星和牛郎星隔着天河遥遥相望——那是她从小听到大的故事，但只有今晚，她才真正理解了那份等待的深情。

“你看，”她指着天空，“北斗七星。奶奶说过，迷路的时候，只要找到北斗星，就能找到回家的方向。”

慕千夏顺着她的手指看去，轻轻点头：“小时候，奶奶也教我看星星。她说，每个人在天上都有一颗属于自己的星星。当你找到它，你就找到了归宿。”

“那你找到了吗？”叶秋欣转过头，看着她。

慕千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也转过头，两人的目光在星光下相遇。

“找到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五年前就找到了，只是……我逃跑了。”

叶秋欣的心轻轻一颤。这是慕千夏第一次主动提起五年前的事。

“为什么逃跑？”她问，声音放得更轻。

慕千夏低下头，手指在毯子上划着圈。“因为害怕。”她顿了顿，“那时候，你那么优秀，那么耀眼，像太阳一样。而我……我只是一个普通的、甚至有点孤僻的女孩。你说喜欢我，我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恐慌——我配得上吗？我能留住你吗？你会不会有一天突然发现，我其实很无聊，很普通，然后离开？”

这些话像细小的针，轻轻扎进叶秋欣的心脏。她想起五年前那个雨夜，慕千夏问她“你真的喜欢我吗”时眼中的不确定和恐惧。原来那不是质疑，是自卑。

“所以你选择了先离开？”叶秋欣的声音有些哑。

“嗯。”慕千夏点点头，“我以为，如果我先离开，至少还能保留一点尊严。至少……不会等到被你抛弃的那一天。”

多么傻的想法。多么骄傲又自卑的想法。叶秋欣想笑，却笑不出来，只觉得心疼——为五年前的慕千夏心疼，也为那个因为误解而错过了五年的自己心疼。

“后来呢？”她问，“车祸之后，为什么没有联系我？”

慕千夏的手指蜷缩起来。“刚开始是昏迷，醒来后在医院住了半年。那时候……整个人都是绝望的。腿不能动，手也不听使唤，连吃饭都要人喂。我每天都在想，这样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叶秋欣听出了平静下的惊涛骇浪——那是与死亡擦肩而过后的余悸，是身体被摧毁后的绝望，是漫长康复路上看不到尽头的黑暗。

“后来能坐起来了，能拿笔了，我开始画画。”慕千夏继续说，“画窗外的树，画病房里的花，画记忆中的你。画画的时候，我才能忘记身体的疼痛，忘记心里的空洞。”

“为什么不联系我？”叶秋欣又问了一遍，这次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慕千夏抬起头，月光照在她脸上，让她的表情看起来脆弱而透明。“因为那时候的你，应该已经开始了新的人生吧。在上海，在大公司，有光明的未来。而我……我只是一个困在小镇上的残疾人。我不想成为你的负担，不想用同情来维系一段感情。”

“你从来不是负担。”叶秋欣握住她的手，“而且，我没有开始新的人生。这五年，我只是在假装活着——工作，应酬，加班，用忙碌来麻痹自己。我以为这样就能忘记你，但其实……只是在加深对你的思念。”

慕千夏的手指在她掌心里颤抖。“真的吗？”

“真的。”叶秋欣认真地看着她，“你可以去问我所有的同事，问他们叶秋欣是不是个工作狂，是不是从来不谈恋爱，是不是总是一个人加班到深夜。他们可能会说我事业心强，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只是……不知道除了工作，还能做什么。”

星光在两人之间静静流淌。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是镇上的老钟楼，每到整点就会敲响，声音浑厚而悠远，像岁月的叹息。

“叶秋欣，”慕千夏忽然说，“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

“为我五年前的逃避，为我这五年的固执，也为……今天让你面对那些不堪的事情。”她的眼睛又湿润了，“我不值得你这么做。”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叶秋欣重复了这句话，但这次，她的语气更温柔，“而且，我很高兴能为你做这些。因为这说明，你需要我。而我也需要被你需要的这种感觉。”

慕千夏的眼泪终于落下来，安静地，一颗一颗，像断了线的珍珠。叶秋欣没有擦，只是看着她哭，看着她把压抑了五年的委屈、恐惧、孤独，都化作眼泪，在这个星光灿烂的夜晚，毫无保留地宣泄出来。

哭够了，慕千夏轻轻抽了抽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我好像……总是在你面前哭。”

“哭没关系。”叶秋欣也笑了，“我陪你。”

她们又安静地看了一会儿星星。银河缓缓移动，像一条发光的河流在天空中流淌。偶尔有流星划过，拖出一道短暂而璀璨的光痕。

“许愿了吗？”叶秋欣问。

“嗯。”慕千夏点点头，“你许了什么？”

“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

慕千夏笑了，这是今晚第一个真正轻松的笑容。“那我不问了。”

夜渐深，风更凉了。叶秋欣注意到慕千夏打了个寒颤，便站起身：“回屋吧，外面冷了。”

“再待一会儿。”慕千夏拉住她的手，“就一会儿。”

叶秋欣重新坐下，这次，她坐得更近了一些，近到能感觉到慕千夏身上传来的淡淡体温和茉莉花香。

“叶秋欣，”慕千夏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很轻，“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当然。”

“如果……如果时间可以重来，五年前那个雨夜，你会怎么做？”

这个问题让叶秋欣陷入了沉思。她看向夜空，看向那些闪烁的星星，仿佛能在那里找到答案。

“我会更耐心一些。”她最终说，“不会因为你的质疑而生气，不会说那些伤人的话。我会告诉你，我喜欢你，不是一时冲动，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我会告诉你，你值得被爱，值得这世界上所有的美好。我会……慢慢等你，等你放下防备，等你相信我的真心。”

慕千夏的眼睛又湿润了。“那你现在……还愿意等吗？”

叶秋欣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她：“我不需要等了。因为你已经在这里，在我身边。”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慕千夏心里最后一道锁。她看着叶秋欣，看着那双在星光下温柔而坚定的眼睛，看着那张她思念了五年的脸，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无法抑制的冲动。

她想靠近，想触摸，想确认这不是梦。

轮椅缓缓移动。慕千夏用尽全身力气，推动轮子，向叶秋欣靠近。一寸，两寸，直到两人的膝盖几乎相触。

叶秋欣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里有鼓励，有期待，也有同样的渴望。

夜风吹过，桂花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几片残留的桂花飘落下来，落在她们肩上，头发上，还有相视的眼睛里。

慕千夏伸出手，手指微微颤抖。她轻轻抚上叶秋欣的脸颊，触感温热而真实。她的指尖描摹着叶秋欣的轮廓——眉毛，眼睛，鼻梁，最后停在嘴唇上。

“叶秋欣，”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这次，我不会再逃了。”

然后，她倾身向前。

这是一个缓慢的、小心翼翼的吻。起初只是嘴唇的轻轻相触，像蝴蝶停驻在花瓣上，轻得几乎感觉不到。但很快，这个吻变得深入，变得热烈，变得像积蓄了五年的思念终于找到了出口。

叶秋欣闭上眼睛，感受着慕千夏嘴唇的温度和柔软。她的手臂自然而然地环住慕千夏的肩膀，将她拉近，再拉近，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像两个分离已久的鼓点终于找到了和谐的节奏。

星光在她们周围旋转，银河在头顶流淌。茉莉花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混合着桂花残留的甜香，还有雨后泥土的清新。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只剩下这个吻，和两颗终于靠近的心。

不知过了多久，她们才缓缓分开。额头相抵，呼吸交织，眼睛里都映着星光和彼此。

“慕千夏，”叶秋欣的声音有些沙哑，“我爱你。”

“我也爱你。”慕千夏轻声回应，“这一次，我会用余生来证明。”

她们没有再说更多的话。有些感情不需要语言，有些承诺不需要誓言。就像星星不需要说话，它们只是在那里，静静地发光，为迷路的人指引方向。

叶秋欣推着轮椅，送慕千夏回屋。在房门口，慕千夏拉住她的手。

“今晚……能陪我吗？”她问，声音很小，带着一丝不确定，“我……我怕醒来发现这一切都是梦。”

叶秋欣的心软成一汪春水。“好。”

西厢的房间比正屋小，但更温暖。窗帘是淡蓝色的，上面印着细小的白色星星。墙上挂着慕千夏的画——有院子的四季，有镇上的风景，还有几张叶秋欣的侧脸速写。

叶秋欣帮慕千夏洗漱，扶她上床，然后自己也在旁边躺下。床不大，两个人躺在一起有些挤，但谁也不在意。

“这样会不会不舒服？”叶秋欣轻声问。

“不会。”慕千夏往她怀里靠了靠，“很暖和。”

她们面对面躺着，在黑暗中看着彼此的眼睛。月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地上投出一条银白色的光带。

“叶秋欣，”慕千夏忽然说，“你能再说一遍吗？”

“说什么？”

“说你爱我。”

叶秋欣笑了，在慕千夏额头上轻轻一吻。“我爱你，慕千夏。今天，明天，以后的每一天，我都会爱你。”

慕千夏满足地闭上眼睛，嘴角挂着甜甜的笑意。“我也爱你。比昨天多，比明天少。”

这是她们大学时读过的一句诗，没想到慕千夏还记得。叶秋欣的心被温柔填满，她收紧手臂，将慕千夏更紧地拥入怀中。

“睡吧，”她轻声说，“我在这里。”

慕千夏在她怀里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平稳而均匀，像终于归港的船，在风平浪静的海湾里安然停泊。

叶秋欣却没有立刻入睡。她借着月光，看着怀中人安详的睡脸，看着那长长的睫毛，那微微上扬的嘴角，那因为安心而放松的眉眼。

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她曾经以为这段感情已经死了，埋葬在时间的尘埃里。但现在她明白，有些爱不会死，它们只是休眠，像种子埋在土里，等待合适的时机——一场雨，一缕阳光，一个眼神，一个吻——就会破土而出，长成参天大树。

窗外的星空依然璀璨。北斗七星静静指向北方，织女星和牛郎星隔着银河相望，但叶秋欣知道，它们并不孤独——因为每颗星星都有自己的轨道，都有自己的光芒，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照亮黑暗的宇宙。

就像她和慕千夏。曾经错过，曾经迷失，但最终还是找到了彼此，在浩瀚的人海中，在漫长的时光里。

“晚安，我的星星。”她在慕千夏耳边轻声说，然后闭上眼睛，沉入了一个有生以来最甜的梦境。

而在她怀中，慕千夏在睡梦中露出了笑容，像得到了全世界的孩子。

月光移动，照在窗台上的茉莉花上。洁白的花朵在夜色中静静开放，香气弥漫了整个房间，像一首无声的夜曲，为这个终于圆满的夜晚，写下最美的注脚。

星光渐淡，东方泛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她们的故事，终于翻开了全新的篇章——这一次，不再有分离，不再有错过，只有携手共度的，每一个平凡而珍贵的日子。

第十章 吻

第十章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