茉莉花开的那天,云溪镇下了入冬前的最后一场雨。
不是夏日的骤雨,也不是秋日的绵雨,而是细细密密的、带着寒意的冬雨。雨丝斜斜地织成一张灰色的网,把小镇笼罩在朦胧的水汽里。
叶秋欣醒来时,听见雨声敲打瓦片,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弹奏古老的旋律。她起身走到窗边,看见院子里那盆茉莉——洁白的花朵在雨中盛开着,花瓣上挂着晶莹的水珠,像眼泪,也像珍珠。
开了。她心想,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厨房里,慕千夏已经在准备早餐。雨天的清晨,她煮了热乎乎的汤面,还煎了两个荷包蛋。轮椅停在灶台边,她的动作依然缓慢,但比一个月前稳了很多。
“茉莉开了。”叶秋欣走进厨房,轻声说。
慕千夏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往碗里盛面。“我看见了。”
“真美。”
“嗯。”慕千夏把碗递过来,“趁热吃。”
两人在雨声中吃早餐。热气蒸腾,模糊了彼此的脸。叶秋欣注意到慕千夏今天特意穿了件淡紫色的毛衣,衬得她的脸色不那么苍白了。
“你今天气色很好。”她说。
慕千夏低头喝汤,耳尖微红。“可能是因为……睡得好。”
是真的睡得好吗?叶秋欣不知道。但她知道,自从开始系统复健以来,慕千夏的疼痛发作确实少了,夜里醒来的次数也少了。虽然进步缓慢,像蜗牛爬行,但至少是在前进——哪怕每天只有一毫米。
吃完早饭,叶秋欣照例帮慕千夏做复健。雨声成了背景音乐,让这个早晨格外宁静。她按照计划表,一项一项地来:先做肌肉按摩,然后是关节活动,最后是尝试性的站立训练。
站立训练是最难的部分。叶秋欣需要用特制的支架固定慕千夏的膝盖和腰部,然后扶着她,让她尝试用腿部肌肉支撑部分体重。每次只能坚持几秒钟,但就是这几秒钟,已经让慕千夏满头大汗。
“今天……多坚持两秒?”叶秋欣轻声问。
慕千夏咬着嘴唇,点点头。
支架固定好,叶秋欣扶住她的腋下。“准备好了吗?一、二、三——起!”
慕千夏的身体离开了轮椅,双腿颤抖着支撑起一部分重量。她的脸因为用力而涨红,手指紧紧抓住叶秋欣的手臂。
“五秒……六秒……七秒……”叶秋欣轻声数着。
到第八秒时,慕千夏的腿开始剧烈颤抖。叶秋欣正要扶她坐下,却听见她说:“再……再一下……”
“好,坚持住。九秒……十秒!”
十秒钟,像十个小时那么长。当慕千夏终于坐回轮椅时,两人都出了一身汗——一个是累的,一个是紧张的。
“十秒。”叶秋欣笑了,眼睛亮晶晶的,“比昨天多了两秒。”
慕千夏喘着气,脸上却绽开了一个真正的笑容——不是苦笑,不是强颜欢笑,而是从心底漾开的、带着骄傲的笑容。
“十秒。”她重复着,手指轻轻抚摸自己的膝盖,“我真的……站了十秒。”
雨还在下,敲打着窗棂。厨房里温暖如春,两个人的心也温暖如春。
就在这个温暖的时刻,院门又被敲响了。
不是轻轻的叩门,而是粗暴的捶打,伴随着尖利的女声:“慕千夏!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
慕千夏的笑容瞬间凝固。叶秋欣看见她的脸色变得苍白,手指抓紧了轮椅扶手。
“是姑姑。”她低声说。
叶秋欣站起身,表情冷了下来。“我去看看。”
“不,”慕千夏拉住她的手,“这次……我们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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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雨丝斜飞。姑姑撑着一把鲜红的伞站在门口,身后除了表弟和张律师,还多了两个陌生的男人——穿着工装,膀大腰圆,像是工人。
“小夏,”姑姑一进门就直奔主题,语气比上次更急,“上次是姑姑态度不好,你别往心里去。但这次,姑姑真的是为你好。”
慕千夏坐在轮椅上,叶秋欣站在她身边,像一道沉默的屏障。
“姑姑请说。”慕千夏的声音很平静。
“是这样,”姑姑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买家那边等不及了,给出了最终报价——比你上次拒绝的价格高出百分之二十。小夏,这个价格真的很难得了,错过就再也不会有了。”
她把文件递过来。叶秋欣接过,扫了一眼——数字确实可观,但条款里藏着陷阱:付款周期长达一年,而且有一堆附加条件。
“姑姑,”慕千夏看都没看文件,“我说过,老宅不卖。”
“你别急着拒绝!”姑姑提高声音,“你看看这房子,又旧又破,雨天漏水,冬天漏风,你一个人住着多遭罪啊!卖了它,拿着钱去市里买套好房子,舒舒服服过日子不好吗?”
“我喜欢这里。”慕千夏依然平静。
表弟忍不住上前一步:“表姐,你怎么这么死心眼!这破房子有什么好喜欢的?你是不是被什么人洗脑了?”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向叶秋欣。
叶秋欣迎上他的目光,眼神冰冷。“请注意你的言辞。”
“我注意什么?”表弟冷笑,“你一个外人,在我们家事里插什么嘴?我看就是你挑拨离间,教唆表姐不卖房子!”
“够了。”慕千夏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她转动轮椅,向前移动了一点,正对着姑姑。
“姑姑,我最后说一次:老宅不卖。这是奶奶留给我的,我会守住。请你们离开。”
姑姑的脸色变得铁青。“慕千夏,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我今天带人来,就是要定这件事的!合同我已经签了,定金我也收了,这房子你卖也得卖,不卖也得卖!”
这话一出,连张律师都皱了皱眉。“慕女士,合同需要产权人本人签字才有效。”
“我是她姑姑!是唯一的亲人!我不能替她做主吗?”姑姑的声音近乎尖叫。
场面僵持不下。雨越下越大,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那两个工人模样的男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开始慢慢向前移动。
叶秋欣察觉到了危险。她挡在慕千夏身前,冷冷地看着那两个人:“你们想干什么?”
“我们只是来看看房子,”其中一个男人咧嘴笑了,“评估评估。”
“未经允许,私闯民宅是违法的。”叶秋欣拿出手机,“需要我现在报警吗?”
男人停住脚步,看向姑姑。
姑姑咬了咬牙,忽然换了一副表情,声音软了下来:“小夏,姑姑知道你不容易。这样,卖房子的钱,姑姑分你六成,不,七成!姑姑只要三成,够还债就行。你看行不行?”
还债。这个词终于说出来了。
慕千夏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她的眼神清澈而坚定。
“姑姑,表弟的债务,不是我的责任。车祸的赔偿金,我已经放弃追讨。但这栋房子,是我的底线。请你们离开,不要再来了。”
“你!”姑姑终于撕破了脸皮,“慕千夏,你这个没良心的!当年要不是你表弟,你早死在医院了!现在他欠了债,你就见死不救?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这话说得极其难听。叶秋欣感觉到慕千夏的身体在颤抖,但她依然挺直脊背。
“表弟救我,我感激。但这栋房子,是奶奶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要留给我的。她说:‘小夏,这是根。无论走到哪里,都要记得回家的路。’”慕千夏的声音开始哽咽,“姑姑,您也是奶奶的女儿,您怎么能……怎么能逼我卖掉奶奶的根?”
姑姑愣住了。有那么一瞬间,她的脸上闪过复杂的情绪——愧疚,尴尬,但很快又被贪婪取代。
“人都死了,说什么都没用!”她硬着心肠说,“今天这房子,必须卖!”
她朝那两个男人使了个眼色。男人会意,又要上前。
叶秋欣知道,不能再退让了。她拿出手机,不是报警,而是打开了一个录音文件——是上次姑姑来的时候,她悄悄录下的对话。
“那我问你,表弟的车祸赔偿金,您用完了吗?”
录音里,慕千夏的声音清晰而平静。
“你……你说什么?”
“我说,三年前的车祸,表弟是全责……”
录音继续播放,姑姑的脸色越来越白。表弟想上前抢手机,被叶秋欣躲开了。
“除了录音,”叶秋欣冷冷地说,“我还有别的证据。包括你伪造的委托书,包括你和买家私下约定的回扣协议,包括……”她顿了顿,“包括三年前车祸的完整责任认定书和医疗费用明细。”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个U盘。“所有资料都在这里。如果你们今天硬来,我不介意把这些都交给警方和媒体。”
院子里死一般寂静。只有雨声,哗啦啦,哗啦啦,像在为这场对峙配乐。
姑姑的脸色从白转青,又从青转红。她指着叶秋欣,手指颤抖:“你……你算什么东西?这是我们家的家事!”
“慕千夏的事,就是我的事。”叶秋欣一字一句地说,“从今往后,谁想欺负她,先过我这一关。”
她走到院门口,拉开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现在,请你们离开。如果再来骚扰,我会立刻报警,并把所有证据公之于众。到时候,要坐牢的恐怕不是慕千夏,而是某些伪造文件、欺诈未遂的人。”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张律师第一个转身离开——他是律师,知道什么是雷区。接着是那两个工人,他们只是拿钱办事,不想惹上官司。
表弟还想说什么,被姑姑狠狠拽了一把。“走!”
三人狼狈离去。院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雨,也隔绝了那些贪婪和恶意。
院子里,雨还在下。慕千夏坐在轮椅上,仰头看着叶秋欣。雨水从屋檐滴落,在她脸上划出细小的水痕——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叶秋欣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握住她冰凉的手。
“结束了。”她轻声说,“他们不会再来找麻烦了。”
慕千夏的嘴唇颤抖着,许久,才发出声音:“你……你什么时候准备的证据?”
“从第一次见到他们开始。”叶秋欣微笑,“我知道他们不会轻易放弃,所以……提前做了准备。”
“为什么要为我做这些?”慕千夏的眼泪终于落下来,混着雨水,滚烫地滴在叶秋欣手上。
“因为我爱你。”
这句话说得自然而然,像呼吸一样简单。叶秋欣甚至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直到看见慕千夏震惊的眼神。
雨声忽然变得很大。屋檐滴水成帘,院子里积水泛起圈圈涟漪。茉莉花在雨中颤抖,洁白的花瓣沾满了水珠。
“你……”慕千夏的声音哽咽,“你说什么?”
叶秋欣这才反应过来。但她没有慌张,没有退缩,只是握紧了慕千夏的手,重复了一遍:
“我爱你,慕千夏。五年前就爱,五年后依然爱。也许我错过了很多,也许我做得不够好,但这份感情,从来没有变过。”
慕千夏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低下头,肩膀因为抽泣而颤抖。叶秋欣没有安慰,只是静静地蹲在那里,握着她的手,陪着她哭。
不知过了多久,雨渐渐小了。太阳从云层缝隙里探出头来,投下一道金色的光柱,正好照在院子里的茉莉花上。洁白的花朵在阳光中晶莹剔透,像用光雕刻而成的艺术品。
慕千夏终于抬起头。她的眼睛红肿,鼻子也红红的,却绽开了一个笑容——带着泪水的、真实的、璀璨的笑容。
“叶秋欣,”她的声音沙哑而温柔,“你是个傻子。”
“嗯。”叶秋欣点头,“专属于你的傻子。”
慕千夏伸出手,轻轻抚摸叶秋欣的脸颊。她的手指冰凉,但触感温柔。
“如果……如果我永远站不起来呢?”她问,眼睛紧紧盯着叶秋欣。
“那我就永远推着你。”叶秋欣毫不犹豫,“我们可以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看山,看海,看遍世界的每一个角落。轮椅不是障碍,只是……我们旅行的特殊方式。”
“如果……如果我脾气不好,经常疼得对你发脾气呢?”
“那我就哄你。”叶秋欣微笑,“给你煮红糖姜茶,给你按摩,给你讲笑话,直到你笑为止。”
“如果……”慕千夏的眼泪又涌出来,“如果我有一天不在了呢?”
这个问题让叶秋欣的心脏狠狠一缩。但她依然笑着,笑得温柔而坚定。
“那我就守着这个院子,守着茉莉花,守着你留下的画。每天打扫,每天浇水,每天看星星,然后告诉每一个来访的人——这里曾经住着一个很好很好的姑娘,我爱了她一辈子。”
慕千夏再也忍不住,扑进叶秋欣怀里,放声大哭。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恐惧,所有的孤独,都在这哭声里宣泄出来。她哭了很久很久,哭到太阳完全出来,哭到彩虹挂在天边。
叶秋欣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安抚一个受伤的孩子。
雨停了。天空被洗得澄澈透明,彩虹横跨天际,一端连着远山,一端连着小镇。院子里的积水映着天空和彩虹,像一个倒置的梦境。
许久,慕千夏的哭声渐渐平息。她从叶秋欣怀里抬起头,眼睛红肿,但眼神清澈明亮,像雨后的天空。
“叶秋欣,”她轻声说,“我也爱你。虽然晚了五年,但这份爱,从来没有停止过。”
阳光穿过云层,洒满整个院子。茉莉花在风中轻轻摇曳,香气混合着雨后泥土的清新,在空气中缓缓流淌。
叶秋欣低下头,轻轻吻了吻慕千夏的额头。不是嘴唇,只是额头,一个温柔而珍重的吻。
“那就让我们,把错过的五年,用余生补回来。”
彩虹渐渐淡去,但天空依然湛蓝。院子里的茉莉花完全盛开了,洁白的花瓣舒展着,像在微笑。
风雨过去了。而属于她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