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姑离开后的那个夜晚，老宅静得可怕。

叶秋欣躺在床上，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沉闷的鼓点。她睁着眼睛看黑暗中的房梁，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下午的场景：姑姑尖利的声音，表弟挑衅的手指，还有慕千夏苍白却挺直的背脊。

“奶奶留给我的东西，我会守住。”

那句话说得平静，却像一记重锤，砸在叶秋欣心上。她忽然理解了慕千夏的倔强——那不是固执，是守护。守护记忆，守护承诺，守护在这个世界上仅存的一点与亲人的联结。

凌晨两点，她终于躺不住了，起身披上外套。

院子里月光如水，霜在石板路上泛着冷白的光。西厢的窗子还透着微弱的光——慕千夏也没睡。

叶秋欣轻轻走到窗下，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很轻，像小动物受伤后的呜咽，在寂静的夜里却清晰得让人心痛。

她抬起手想敲门，又在半空停住。有时候，哭泣需要独处。有时候，陪伴需要恰当的时机。

她在廊下的石凳上坐下，仰头看星空。银河横跨天际，千万颗星星冷冷地闪烁，像撒在天鹅绒上的钻石碎屑。她想起慕千夏说的——每颗星星都是一个人，人走了，就变成星星在天上看着。

那么现在，慕千夏的奶奶在天上看着吗？看着孙女一个人面对疼痛、面对孤独、面对亲人的逼迫，她会心疼吗？

月光把叶秋欣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坐了不知多久，直到西厢的灯熄了，哭泣声也停了。夜风吹过，带来刺骨的寒意，她起身回屋，脚步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第二天清晨，霜更厚了。

叶秋欣起得很早，在厨房里熬粥。米粒在锅里翻滚，她加了些红枣和桂圆——补气血的，慕千夏需要。

粥快好时，西厢的门开了。慕千夏推着轮椅出来，眼睛红肿，脸色憔悴，但神情平静。她看见叶秋欣，微微一愣，然后轻轻点头：“早。”

“早。”叶秋欣盛了碗粥递过去，“趁热喝。”

两人在晨光里安静地吃早餐。谁也没提昨天的事，但空气里有种微妙的默契——不需要说破的默契。

吃完早饭，慕千夏忽然说：“今天……我想出去走走。”

“去哪儿？”

“河边。”她顿了顿，“我想画画。”

叶秋欣看着她的眼睛——红肿，但眼神坚定，像下定了某种决心。“好，我陪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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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边的风很大，吹得水面波光粼粼。慕千夏裹着厚厚的毯子，膝上放着速写本和铅笔。她选了个背风的地方，面朝河水，开始画画。

叶秋欣坐在旁边的石头上，没有打扰。她看着慕千夏专注的侧脸——睫毛低垂，嘴唇抿紧，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阳光照在她身上，给她苍白的脸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画了不知多久，慕千夏停下笔，看着画纸发呆。

“怎么了？”叶秋欣轻声问。

慕千夏把速写本递过来。纸上画的是河对岸的景色——远山，树林，还有水中的倒影。但画面中央，她用铅笔重重地涂黑了一块，像一块无法愈合的伤疤。

“画坏了。”她轻声说。

“可以重画。”

“有些东西，”慕千夏看着河水，“画坏了就是画坏了，擦不掉，也盖不住。”

叶秋欣明白她在说什么——不是画，是人生。车祸，残疾，亲人的背叛，这些都是擦不掉的痕迹，是生命画布上永远的污渍。

“但可以画新的。”叶秋欣说，“在别的地方，用新的颜色。”

慕千夏转过头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新的颜色？”

“嗯。”叶秋欣微笑，“比如……我们可以把院子重新整理一下。种些新的花，搭个葡萄架，或者……”她想了想，“养只猫。你不是喜欢猫吗？”

慕千夏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你……愿意陪我弄这些？”

“当然。”叶秋欣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反正我现在是自由职业，时间多的是。我们可以慢慢来，一点一点地，把这个老宅变成你想要的样子。”

慕千夏的手指摩挲着速写本的边缘，许久，轻轻点了点头。“好。”

那天下午，她们开始“整理院子”的计划。

说是整理，其实是重建。叶秋欣从镇上借来工具，慕千夏坐在轮椅上指挥。她们先清理了院子角落的杂草和垃圾——那些堆积了不知多少年的枯枝败叶，散发着陈腐的气息。

“这里，”慕千夏指着西墙角，“以前种的是月季，奶奶最喜欢的。”

“那我们重新种。”叶秋欣用铁锹翻松土壤，“要什么颜色的？”

“粉色的。”慕千夏轻声说，“奶奶喜欢粉色的。”

叶秋欣记下了。她一边挖土，一边听慕千夏讲述这个院子的过去——这里曾经有一架葡萄，夏天会结满紫盈盈的果实；那里曾经有一丛芍药，春天开花时像燃烧的火焰；厨房窗下种着薄荷和香草，做菜时随手摘一把……

“那时候，”慕千夏看着空荡荡的院子，眼神有些恍惚，“院子总是很热闹。奶奶在厨房做饭，我在院子里玩，猫咪在墙头晒太阳。”

“后来呢？”

“后来……”慕千夏低下头，“奶奶走了，我也去上学了。再后来，车祸……等我回来时，院子已经荒了。”

叶秋欣停下手中的活，看着她。“所以你想守住这里，不只是为了房子本身。”

“嗯。”慕千夏点点头，“我想守住……记忆。如果连这里都没了，我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这话说得平静，却让叶秋欣鼻尖一酸。她放下铁锹，走到慕千夏面前，蹲下身。

“你不会什么都没有。”她认真地说，“你还有我。”

慕千夏的眼睛睁大了一瞬，然后迅速垂下。“叶秋欣，你不必……”

“我不是出于同情，也不是出于愧疚。”叶秋欣打断她，“我是出于选择。我选择了留下，选择了陪你，选择了参与你的生活。这是我的决定，与你无关。”

慕千夏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击，一下，两下，三下。

“为什么？”她终于问，“为什么是我？”

叶秋欣想了想。“因为五年前，我在植物园遇见你的时候，你正在看一本植物图谱。阳光照在你的头发上，让你整个人都在发光。那一刻我就知道，我想认识你，想了解你，想……和你在一起。”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后来我们分开了，我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但五年过去，当我再次看见你坐在轮椅上，怀里抱着那盆将枯的茉莉，我就知道——时间没有冲淡任何东西。它只是把那些感觉埋得更深，等到合适的时机，就会破土而出。”

慕千夏的嘴唇微微颤抖。她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安静地滑过脸颊。

叶秋欣没有替她擦眼泪，只是握住她的手。“所以，不要问为什么是你。因为我的人生里，只能是你。”

河风吹过，带来潮湿的水汽和远山的草木香。远处的石桥上，有几个孩子在嬉戏，笑声随风飘来，像清脆的风铃。

许久，慕千夏终于开口，声音哽咽：“叶秋欣，我怕。”

“怕什么？”

“怕你后悔，怕你离开，怕这一切……只是一场梦。”

叶秋欣握紧她的手。“我不后悔，也不会离开。至于梦……”她微笑，“如果是梦，我们就一起把梦做长一点，做美一点。”

慕千夏看着她们相握的手，眼泪滴在手背上，温热的，真实的。

“好。”她终于说，声音很轻，但坚定，“我们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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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老宅开始真正地“活”过来。

叶秋欣按照慕千夏的回忆，一点一点恢复院子的原貌。她在西墙角种下了月季苗——特意选了粉色的品种；在厨房窗下撒了薄荷和香草的种子；还在院子中央用旧砖搭了个小花坛，准备来年春天种满鲜花。

慕千夏也没闲着。她坐在轮椅上，用还能活动的右手画画——不是速写，是完整的水彩画。第一张画的就是院子改造后的样子：粉色的月季爬满西墙，葡萄架下挂着紫盈盈的果实，花坛里百花盛开，一只橘猫在阳光下打盹。

“这是愿景图。”她把画递给叶秋欣看，“我们要实现它。”

叶秋欣接过画，仔细看着每一处细节。“一定会的。”

除了改造院子，叶秋欣还开始系统地研究慕千夏的病情。她上网查资料，联系上海的医生朋友，甚至偷偷给慕千夏的主治医生打了电话。

“L1不完全性损伤，”医生在电话里说，“理论上是有恢复可能的。但需要系统的康复训练，而且……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坚定的意志。”

“她能恢复多少？”

“这个很难说。每个人的情况不同。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如果放弃，就一点希望都没有。如果坚持，哪怕只能恢复一点点，生活质量也会完全不同。”

挂掉电话，叶秋欣在笔记本上记下医生的建议：物理治疗、肌肉训练、神经刺激、还有心理支持。她列了个详细的计划表，从每天的复健时间，到每周的目标，再到每月的评估。

“这是做什么？”慕千夏看着那张密密麻麻的表格。

“你的康复计划。”叶秋欣认真地说，“我们不光要整理院子，还要整理你的身体。”

慕千夏的眼睛睁大了。“你……你联系了医生？”

“嗯。”叶秋欣没有隐瞒，“我想知道，我们能做什么，能走多远。”

“可是……”慕千夏的声音有些颤抖，“如果……如果最后还是不行呢？”

“那就接受。”叶秋欣握住她的手，“但接受不是放弃。我们可以接受现状，同时继续努力。哪怕只能多动一根脚趾，也是进步。”

慕千夏看着她，眼眶又红了。“你为什么……要为我做这么多？”

“因为我想。”叶秋欣微笑，“而且，这不光是为了你，也是为了我。我想看见你好起来，想看见你笑，想看见你……重新站起来。”

最后那句话说得轻，却像惊雷在慕千夏心中炸响。重新站起来——这四个字，她连做梦都不敢想。

“可能吗？”她问，声音几乎听不见。

“不试试怎么知道？”叶秋欣翻开笔记本，指着一行字，“你看，这里写着：神经具有可塑性。只要坚持刺激和训练，就有可能建立新的神经通路。”

慕千夏看着那些专业术语，看着叶秋欣认真的脸，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融化——那层包裹了她三年的冰壳，在这个秋日的午后，终于裂开了第一条缝隙。

“好。”她最终说，“我们试试。”

从那天起，老宅的日子有了新的节奏。

早晨，叶秋欣帮慕千夏做复健——不再是简单的按摩，而是系统的训练：抬腿，屈膝，踝泵，还有各种物理治疗器械的使用。慕千夏疼得满头大汗，但咬着牙坚持，因为叶秋欣陪着她，因为她们有了共同的目标。

上午，她们整理院子。叶秋欣挖土，种花，慕千夏坐在轮椅上指导。阳光好的时候，慕千夏会画画，把改造的过程记录下来。

下午，叶秋欣工作——她接了些远程咨询的活儿，收入不多，但足够维持生活。慕千夏则看书，或者尝试用颤抖的手做一些简单的手工。

傍晚，她们一起做饭。叶秋欣主厨，慕千夏指挥，厨房里总是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夜晚，她们坐在院子里看星星。有时候聊天，有时候只是安静地坐着，享受这份难得的宁静。

日子一天天过去，院子一天天变样。月季苗开始抽新芽，薄荷冒出了嫩绿的叶子，小花坛里撒下的种子也破土而出。那盆茉莉的花苞一天天饱满，最饱满的那一朵，花瓣已经半开，露出里面洁白的花心。

“快要开了。”一天傍晚，慕千夏看着茉莉说。

“嗯。”叶秋欣蹲在花盆边，“也许就是今晚。”

那天夜里，叶秋欣梦见慕千夏站起来了。在开满鲜花的院子里，她一步一步走向自己，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阳光照在她身上，让她整个人都在发光。

醒来时，天还没亮。她躺在床上，回味着那个梦，心里涌起一阵温柔的希望。

也许，梦不只是梦。也许，只要她们一起努力，那个站在阳光下的慕千夏，真的会从画里走出来。

窗外，东方泛起了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她们的路，还很长很长。

但至少，她们不再是一个人走了。

第八章 为你

第八章为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