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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最亲近的亲人的伤害

夏叶秋声

桂花落尽的时候,云溪镇下了第一场霜。

清晨,叶秋欣推开房门,看见院子里铺着一层薄薄的白——不是雪,是霜。石板路、桂花枝、还有那盆茉莉的叶子上,都覆着一层晶莹的霜花,在晨光里闪闪发光。

“降温了。”她自言自语,回屋加了件外套。

厨房里,慕千夏已经在煮姜茶。轮椅停在灶台边,她小心地往锅里放着姜片和红糖,蒸汽氤氲了她的侧脸。

“怎么起这么早?”叶秋欣走过去,自然地接过勺子。

“腿疼。”慕千夏简短地说,声音里带着没睡好的疲惫,“霜天……总是不舒服。”

叶秋欣低头看她——脸色比昨天苍白,眼下有淡淡的乌青。她伸手想探慕千夏的额头,又停住了,只轻声问:“发烧吗?”

“没有。就是疼。”慕千夏把毯子往上拉了拉,裹紧自己。

姜茶煮好,两人坐在厨房里慢慢喝。热辣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清晨的寒意。慕千夏捧着杯子,指尖因为温暖而微微泛红,但手指依然在轻轻颤抖。

“今天别出门了。”叶秋欣说,“在家休息吧。”

“嗯。”慕千夏点点头,目光飘向窗外,“霜化了,路滑。”

确实,太阳升起来后,霜开始融化,石板路湿漉漉的反着光。叶秋欣想起今天原本的计划——去镇上的书店帮慕千夏取订的画册,顺便买些食材。

“我去买菜吧。”她说,“你把需要的写下来。”

慕千夏从轮椅侧袋里拿出一个小本子,撕下一页,开始写字。她的字迹依然清秀,但比五年前多了些颤抖的笔触。叶秋欣看着她低垂的侧脸,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情绪——是心疼?是保护欲?还是某种更深的东西?

清单写好了,叶秋欣接过来,看见上面除了食材,还有一行小字:“如果书店开门,帮我问问《园林植物图鉴》到货没有。”

“好。”她把清单折好放进口袋,“你回屋休息,我回来给你按摩。”

慕千夏点点头,推动轮椅回了西厢。关门的声音很轻,但叶秋欣却觉得那扇门像是隔开了两个世界——门里是慕千夏独自面对疼痛的安静,门外是她可以暂时逃离、假装一切安好的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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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上的早晨依然热闹。霜化了,石板路湿滑,买菜的人们小心翼翼地走着。叶秋欣按清单买好东西,又去了书店。

书店老板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看见她进来,推了推眼镜:“叶小姐?来取小夏的画册?”

“嗯,还有想问一下,《园林植物图鉴》到了吗?”

“到了到了,昨天刚到。”老板从柜台下拿出两本书,用牛皮纸仔细包好,“小夏最近怎么样?天冷了,她腿又该疼了。”

“是有点不舒服。”叶秋欣接过书,“您很了解她?”

“看着长大的孩子。”老板叹口气,“她父母走得早,奶奶把她带大。后来奶奶也走了,就剩她一个人。前几年出事,我们都心疼,可也帮不上什么忙。”

“出事?”叶秋欣心里一紧,“什么事故?”

老板愣了一下:“小夏没跟你说?三年前的车祸,在省道拐弯处,车子翻下山坡。司机当场……她命大,捡回一条命,但腿……”

叶秋欣的手指收紧,牛皮纸包装发出细微的声响。车祸。三年前。她想起慕千夏说的“一场意外”,轻描淡写的四个字,背后却是这样的惨烈。

“那……司机是?”

“她姑姑的儿子,表弟。”老板摇摇头,“年轻人开车快,下雨天路滑……唉,造孽啊。”

姑姑。表弟。车祸。叶秋欣忽然想起之前超市老板娘说的“姑姑嫁到外地也不怎么回来”,现在想来,那句话里藏着多少未尽之言?

“她姑姑……”叶秋欣小心地问,“对慕千夏好吗?”

老板的表情变得复杂。“这个……不好说。按理说,娘家就剩小夏一个人,当姑姑的应该照顾。但你也知道,老话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而且,车祸后她姑姑来过几次,都是为了老宅的事。小夏这姑娘倔,说什么也不肯卖祖宅,闹得不太愉快。”

叶秋欣的心沉了下去。她想起慕千夏偶尔出神的样子,想起她提到家人时的沉默,想起她一个人在这个老宅里,面对着疼痛、孤独,还有来自亲人的压力。

“谢谢您告诉我。”她低声说,付了钱,抱起书和食材。

走出书店时,阳光正好,但叶秋欣却觉得冷。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为慕千夏感到的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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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老宅,院子里静悄悄的。西厢的门关着,窗子也紧闭。叶秋欣放下东西,轻轻敲了敲门。

“慕千夏?”

里面没有回应。

她又敲了敲,提高声音:“我回来了。”

还是没声音。

叶秋欣心里一紧,试着推门——门没锁。她推开门,屋里光线昏暗,窗帘拉着。慕千夏侧躺在床上,背对着门,身体蜷缩成一团,毯子滑落在地上。

“慕千夏?”叶秋欣快步走过去。

慕千夏没有动,但叶秋欣看见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她蹲下身,看见慕千夏的脸——苍白,冷汗浸湿了额发,眼睛紧闭,牙齿死死咬着下唇,已经咬出了血痕。

“又疼了?”叶秋欣轻声问,手轻轻放在她肩上。

慕千夏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她睁开眼睛,琥珀色的眸子里满是痛苦和疲惫。

“嗯。”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

“吃药了吗?”

“吃了……没用。”

叶秋欣的心揪紧了。她帮慕千夏躺平,盖好毯子,然后坐在床边,开始按摩她的腿——不是复健时的系统按摩,只是轻轻揉捏,希望能缓解疼痛。

“忍一忍,”她低声说,“我陪着你。”

慕千夏闭上眼睛,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泪珠。她没有哭出声,但叶秋欣看见她眼角有湿润的痕迹。

按摩了不知多久,慕千夏的呼吸终于平稳了一些。她睁开眼,看着叶秋欣,眼神有些涣散。

“你……去忙吧。”她轻声说,“我没事了。”

“我不忙。”叶秋欣没有停手,“今天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儿陪你。”

慕千夏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叶秋欣,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问题来得突然。叶秋欣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按摩。“因为我想对你好。”

“可是……”慕千夏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我不值得。”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叶秋欣重复了之前的话,但这次,她补了一句,“而且,我觉得很值得。”

慕千夏没有再说话。她转过头,看向窗外——窗帘的缝隙里透进一线阳光,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

疼痛再次袭来时,慕千夏咬紧了牙关,手指死死攥着床单。叶秋欣握住她的手,感觉到那只手冰凉,颤抖,却用尽全力回握。

“疼就抓着我。”叶秋欣说,“没关系。”

慕千夏的手指收紧,指甲陷进叶秋欣的手掌,留下深深的印痕。她没有道歉,只是紧紧地、绝望地握着,像溺水的人抓住唯一的浮木。

时间在疼痛中缓慢流淌。叶秋欣坐在床边,一只手被慕千夏握着,另一只手继续按摩。她想起书店老板的话——“车祸”“姑姑”“不肯卖祖宅”。这些碎片拼凑出一个更完整的慕千夏:倔强,孤独,在失去一切后依然死死守着最后一点东西。

而她,叶秋欣,这五年来在做什么?在上海的写字楼里追逐虚无的成功,以为忙碌可以填补内心的空洞。她错过了慕千夏最艰难的时刻,错过了她需要陪伴的每一个日夜。

现在,她在这里。迟到总比不到好——她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下午,疼痛终于缓解了。慕千夏昏昏沉沉地睡去,叶秋欣轻轻抽出手,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掌心有深深的红痕,有些地方已经破了皮。

她没有在意,只是给慕千夏盖好被子,然后悄悄退出房间。

院子里,阳光正好。那盆茉莉在窗台上,叶子上的霜已经化了,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叶秋欣走过去,仔细看了看——那些花苞又长大了一些,最饱满的一个已经微微张开,露出里面白色的花瓣。

快开了。她想。

正要回厨房准备晚饭,院门忽然被敲响了。不是熟悉的邻居那种轻轻的叩门,而是急促的、用力的拍打。

“小夏!开门!”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尖利,带着不耐烦。

叶秋欣心里一紧,快步走过去打开院门。

门外站着三个人。最前面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烫着卷发,穿着鲜艳的羽绒服,手里拎着一个鼓鼓的包。她身后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染着黄头发,耳朵上打着耳钉,表情吊儿郎当。再后面是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表情严肃。

“你们是?”叶秋欣挡在门口。

女人上下打量她,眼神挑剔:“你是谁?小夏呢?”

“我是房客。”叶秋欣平静地说,“慕千夏在休息,有什么事我可以转告。”

“房客?”女人提高声音,“她居然把房子租出去了?我是她姑姑!让她出来见我!”

果然是姑姑。叶秋欣想起书店老板的话,心里警铃大作。

“她身体不舒服,正在睡觉。”叶秋欣没有让开,“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我转告她。”

“跟你说?”姑姑嗤笑一声,“你算什么东西?让开!”

她伸手要推开叶秋欣,但叶秋欣稳稳地站在原地,没有动。

“我说了,她在休息。”叶秋欣的语气冷了下来,“如果你们有事,可以改天再来。”

“嘿,你这人怎么说话的?”后面的年轻男人上前一步,指着叶秋欣的鼻子,“这是我姑妈!亲姑妈!来看表姐天经地义!你一个外人挡什么道?”

他的手指几乎戳到叶秋欣脸上。叶秋欣皱了皱眉,正要说话,身后传来轮椅的声音。

“姑姑。”

慕千夏的声音很轻,但足够让所有人都听见。

叶秋欣回头,看见慕千夏坐在轮椅上,停在正屋门口。她脸色苍白,眼睛因为疼痛而泛红,但背挺得很直,表情平静得可怕。

“小夏!”姑姑绕过叶秋欣,快步走过去,“你怎么坐轮椅了?不是说好多了吗?”

慕千夏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看着门口的另外两个人:“表弟,这位是?”

西装男人上前一步,递上名片:“慕小姐你好,我是张律师,受您姑姑委托,来谈谈关于这处房产的事宜。”

房产。这两个字像冰冷的石子,砸在安静的院子里。

叶秋欣走回慕千夏身边,站在轮椅旁。她能感觉到慕千夏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疼痛,是因为别的东西。

“进来说吧。”慕千夏转动轮椅,往堂屋去,声音依然平静,“叶小姐,麻烦你泡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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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屋里,气氛凝重。

姑姑、表弟、张律师坐在一边,慕千夏和叶秋欣坐在另一边。茶在桌上冒着热气,但没有人动。

“小夏啊,”姑姑先开口,语气“亲切”得刻意,“姑姑这次来,主要是关心你的身体。你看你一个人住,腿又不方便,多让人担心啊。”

慕千夏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姑姑顿了顿,继续道:“所以呢,姑姑想了个办法。我在市里给你看了一套公寓,一楼,带电梯,特别方便。离医院也近,复健什么的都方便。你看,你把老宅卖了,搬去那里住,不是挺好的吗?”

终于说出来了。叶秋欣的手指收紧。

慕千夏端起茶杯,手很稳,但叶秋欣看见杯中的茶水有细微的波纹。

“这套老宅,”她轻声说,“是奶奶留给我的。”

“我知道,我知道。”姑姑连连点头,“奶奶疼你。可是小夏啊,人不能太死心眼。这老宅又旧又破,你一个人住着多不方便。卖了它,换套新房子,手里还能有点余钱,以后生活也宽裕些。”

“我不缺钱。”慕千夏放下茶杯,“而且,我喜欢这里。”

“喜欢?”表弟忍不住插嘴,“表姐,你喜欢有什么用?这破房子能值几个钱?现在有人出高价买,错过这个村可没这个店了!”

张律师适时开口:“慕小姐,根据我们了解,最近有开发商看中了云溪镇这片区域,准备做旅游开发。您这套老宅位置好,面积大,如果现在出手,价格确实不错。”

“谁要买?”慕千夏问。

姑姑和表弟对视一眼。姑姑笑道:“这个……买家信息我们不方便透露。但是价格真的很合适,小夏,你考虑考虑。”

慕千夏沉默了很久。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茶水冷却的声音。

“姑姑,”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表弟的车祸赔偿金,您用完了吗?”

空气瞬间凝固。

姑姑的脸色变了,表弟的表情也变得尴尬。张律师推了推眼镜,没有作声。

“你……你说什么?”姑姑的声音有些抖。

“我说,”慕千夏抬起眼睛,琥珀色的眸子清澈见底,“三年前的车祸,表弟是全责。保险公司赔了钱,但还不够。我的医疗费,后续治疗费,还有……”她顿了顿,“还有我这双腿。”

她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膝盖,动作很轻,却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你……你怎么能这么说?”姑姑站起来,声音尖利,“那是意外!谁也不想发生的意外!”

“是意外。”慕千夏点点头,“但责任是明确的。我没有追究,是因为我们是一家人。但是姑姑,现在您来劝我卖祖宅,是为了我,还是为了填那个还没填完的窟窿?”

真相像一把锋利的刀,划破了所有虚伪的温情。堂屋里的空气冰冷刺骨。

表弟猛地站起来:“表姐!你什么意思?我们好心为你着想,你就这么揣测我们?”

“是不是揣测,你们心里清楚。”慕千夏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叶秋欣看见她放在膝上的手在微微颤抖,“老宅我不会卖。奶奶留给我的东西,我会守住。请回吧。”

“你!”姑姑气得脸色发白,“好,好!慕千夏,你翅膀硬了!我们走!”

三人愤愤离去。堂屋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茶水的余温和空气中未散的紧张。

叶秋欣看着慕千夏——她依然坐得笔直,但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你还好吗?”叶秋欣轻声问。

慕千夏没有回答。她转动轮椅,面向门外。院子里,夕阳西下,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凄艳的金红色。

“叶秋欣,”她忽然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你知道吗?有时候,最深的伤害不是来自陌生人,而是来自你以为可以依靠的人。”

叶秋欣蹲下身,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冰凉,颤抖。

“你还有我。”她说,声音坚定,“虽然迟了五年,但我会在这里。”

慕千夏转过头,看着她。夕阳的光从门外照进来,给她苍白的脸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她的眼睛里有泪光,但嘴角却微微扬起——一个很苦很苦的微笑。

“谢谢。”她说,声音哽咽,“真的……谢谢。”

眼泪终于落下来,安静地,滚烫地,滴在她们相握的手上。

窗外,暮色四合。那盆茉莉的花苞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最饱满的那一朵,花瓣已经微微张开,仿佛随时会绽放。

黑夜即将来临。但有些花,注定要在黑暗中开放,用自己微弱的光,照亮前行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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