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蜜作坊的早晨是甜的。
还没走到巷子尽头,叶秋欣就闻到了空气中那股浓郁的、化不开的甜香。那是新鲜桂花和蜂蜜混合的味道,暖暖的,稠稠的,像把整个秋天都熬进了琥珀色的蜜里。
“到了。”慕千夏轻声说。
作坊的门面很小,木招牌上刻着“陈记桂花蜜”几个字,墨色已经斑驳。推门进去,甜香扑面而来,几乎让人微醺。
屋里热气腾腾,几个大铜锅架在灶上,咕嘟咕嘟冒着泡。金黄的花瓣在琥珀色的蜜汁里翻滚,像是无数小小的太阳在融化。两个老师傅拿着长柄木勺缓缓搅动,动作从容得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小夏来啦?”其中一个师傅抬头,满脸皱纹笑得堆在一起,“今年桂花开得好,蜜也特别好。”
“陈伯。”慕千夏点点头,推动轮椅靠近一些,“我带朋友来看看。”
陈伯的目光落在叶秋欣身上,又看看轮椅,了然地点头。“好好,随便看。这边是熬蜜的,那边是装瓶的。”
叶秋欣推着慕千夏在作坊里慢慢转。除了熬蜜的大锅,墙边的架子上还摆着一排排玻璃罐,里面是已经装好的桂花蜜,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要买吗?”叶秋欣问。
慕千夏看着那些蜜罐,眼神有些犹豫。“太甜了,我……”
“偶尔吃一点没关系。”叶秋欣已经走向柜台,“包两罐,一罐现在吃,一罐存着。”
陈伯笑呵呵地装好蜜,又额外塞了一小瓶试吃装。“这个给小夏,泡水喝,养胃。”
回程的路上,甜香一直萦绕在鼻尖。叶秋欣推着轮椅,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明天是复健的日子,我帮你约了下午两点,对吗?”
“嗯。”慕千夏应着,膝上放着那罐桂花蜜,手指轻轻摩挲着玻璃罐光滑的表面,“你记得真清楚。”
“当然。”叶秋欣微笑,“这是重要的事。”
确实重要。这三周来,每周三次的复健已经成为她们之间一种固定的仪式。叶秋欣的手法越来越熟练,慕千夏的疼痛似乎也缓解了一些——至少,她在按摩时不再咬紧牙关了。
回到院子,叶秋欣把桂花蜜放进厨房柜子。慕千夏坐在廊下,看着那盆茉莉——经过这段时间的照料,它真的在慢慢恢复,新长出的叶子绿油油的,还冒出了几个小小的花苞。
“它要开花了。”叶秋欣蹲在花盆边,仔细端详那些花苞。
“嗯。”慕千夏的声音很轻,“也许……就在这几天。”
阳光很好,两人决定在院子里喝茶。叶秋欣泡了茶,又舀了一小勺桂花蜜调进去。琥珀色的蜜在热水中化开,桂花瓣浮浮沉沉,香气随着热气蒸腾上来。
“真好喝。”慕千夏捧着杯子,小口啜饮,眼睛满足地眯起来。
叶秋欣看着她,心里那株小小的绿芽又舒展了一些。这三周,她看见了慕千夏很多不同的样子——疼痛时紧皱的眉头,画画时专注的眼神,喝茶时满足的神情。每一面都真实,每一面都让她想要更靠近一点。
手机就是在这时响起的。
不是平时的铃声,而是那种特殊的、急促的震动——工作电话。叶秋欣愣了一下,放下茶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李总。
她的前上司,现在应该是公司合伙人之一。三周前她提交休假申请时,对方发了一封长邮件,言辞恳切地挽留,最后说“随时等你回来”。
“接吧。”慕千夏轻声说,眼神平静。
叶秋欣犹豫了一下,还是接通了。“李总。”
“秋欣!”电话那头的声音热情洋溢,“终于联系上你了!怎么样,休息得还好吗?”
“挺好的,谢谢李总关心。”
“那就好,那就好。”寒暄了几句,对方切入正题,“是这样,公司最近接了个大项目,甲方点名要你负责。我知道你在休假,但这个机会真的难得——预算八位数,团队随你挑,时间也宽裕。你看……”
叶秋欣的手指收紧。八位数的项目,在她这个级别几乎是不可能的机遇。这意味着什么,她比谁都清楚——升职,加薪,业界知名度,还有那个她曾经梦寐以求的合伙人位置。
“我……”她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不急不急,你考虑一下。”李总很善解人意,“这样,我把项目资料发你邮箱,你先看看。明天,明天给我答复就行。秋欣啊,这个机会真的很难得,错过太可惜了。”
电话挂断了。院子里恢复了安静,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的鸟鸣。
叶秋欣握着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茫然的脸。
“工作的事?”慕千夏问,声音依然很轻。
“嗯。”叶秋欣放下手机,“有个项目……机会很好。”
“那很好啊。”慕千夏垂下眼睛,看着杯中沉浮的桂花,“你应该去的。”
“可是……”
“可是什么?”慕千夏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清澈见底,“这是你等了很久的机会,不是吗?”
叶秋欣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是的,这是她等了很久的机会——那个曾经让她熬夜加班、放弃休假、甚至忘记吃饭也要抓住的机会。可现在,当它真的摆在面前,她却没有想象中的兴奋和激动。
心里那杆天平在摇晃。一边是熟悉的轨道:上海,写字楼,咖啡,会议,那个她花了五年建筑起来的“成功”。另一边是陌生的风景:小镇,桂花,轮椅,还有眼前这个人——这个她以为已经失去,却又重新遇见的人。
“我还没想好。”她最终说。
慕千夏点点头,没有追问。她转动轮椅,面向院子里的桂花树。“你看,桂花开始落了。”
确实,金黄色的花瓣簌簌飘落,像一场安静的雨。有些落在石板上,有些落在她们脚边,还有些飘进茶杯里,浮在琥珀色的茶汤上。
“花期很短,”慕千夏轻声说,“但每年都会开。工作机会……可能只有一次。”
这话说得客观,甚至带着劝说的意味。但叶秋欣听出了别的东西——一种克制的、小心翼翼的疏离。慕千夏在把她往外推,推回那个“正常”的世界。
“那你呢?”叶秋欣问,“你希望我走吗?”
慕千夏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击。一下,两下,三下。
“我希望你……”她停顿了很久,“做你想做的选择。”
这不是答案。或者说,这是最残忍的答案——把选择权完全交还给她,不施加任何影响,不流露任何期待。仿佛这三周的朝夕相处,那些按摩时的汗水,那些分享的桂花糕,那些星空下的对话,都轻飘飘的,没有重量。
叶秋欣忽然感到一阵无力的愤怒。不是对慕千夏,而是对自己——为什么五年过去了,她还是这么笨拙?为什么明明想靠近,却总是选错方式?
“我去看看邮件。”她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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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屋里,笔记本电脑的光芒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刺眼。
叶秋欣点开邮箱,李总发来的资料已经躺在收件箱里。她下载附件,打开——一份完整、详尽、无可挑剔的项目方案。预算数字后面的零多得让人眼花,团队名单上都是业内顶尖的名字,项目周期六个月,正好是她休假结束的时间。
一切都很完美,完美得像为她量身定做。
她应该兴奋的。应该立刻回复“我接受”,应该开始规划行程,应该订回上海的车票。可是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却迟迟按不下去。
窗外传来轮椅移动的声音。叶秋欣抬起头,透过窗棂看见慕千夏正在院子里——她在给那盆茉莉浇水,动作很慢,很仔细。水壶有些重,她的手臂微微颤抖,但神情专注,像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浇完水,她没有立刻回屋,而是停在桂花树下,仰头看着那些正在飘落的花瓣。阳光穿过枝叶,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的侧影单薄,安静,像一幅随时会消散在风中的画。
叶秋欣忽然想起这三周来的某个瞬间——
复健时,慕千夏疼得额头冒汗,却咬着牙说“继续”;
画画时,她因为手抖画歪了一笔,沮丧地放下笔,却又在深呼吸后重新拿起;
下雨天,她看着窗外连绵的雨幕,轻声说“这种天气,最适合煮茶”;
还有那天夜里,她房间的灯一直亮到凌晨,叶秋欣悄悄走到院子里,看见窗纸上映出的侧影——她在画画,一笔一笔,不知疲倦。
这些瞬间没有重量,无法被写进简历,无法折算成薪水和职位。但它们真实存在,像细小的光点,在她心里连成一片温暖的星图。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微信,同事发来的:“欣姐!听说那个大项目要找你?!太牛了!什么时候回来?我们给你接风!”
紧接着是第二条:“甲方超满意你之前的方案,点名要你。这下你真的要起飞了!”
第三条是一个兴奋的表情包。
叶秋欣放下手机,走到窗边。院子里,慕千夏还在桂花树下。她似乎察觉到了目光,转过头,两人的视线隔着窗棂相遇。
很短的一瞬间,慕千夏先移开了目光,推动轮椅回了西厢。
门关上了。
叶秋欣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那杆天平终于停止了摇晃。她忽然明白了——选择从来不是“留下”或“离开”那么简单。选择是决定自己要成为什么样的人,要过什么样的生活,要把哪些瞬间视为珍宝。
她走回书桌,重新打开那封邮件。光标在回复框里闪烁。
手指落在键盘上,开始打字:
“李总,感谢您提供的机会。项目非常出色,但我经过慎重考虑,决定……”
写到一半,她停住了。不是犹豫,而是需要更确切的措辞。她删掉那行字,重新开始:
“李总,很抱歉,我无法接受这个项目。出于个人原因,我需要延长休假时间,具体归期未定。感谢公司多年来的培养,也感谢您的赏识。祝项目顺利。”
点击发送。
邮件发出的那一刻,世界没有崩塌,天空没有变色。只有心里那块悬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轻轻落地,激起一圈温柔的涟漪。
她合上电脑,走出房间。院子里,桂花还在落。她走到西厢门口,犹豫了一下,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慕千夏的声音。
推开门,慕千夏坐在轮椅上,膝上摊着速写本,铅笔停在纸上。她抬起头,眼睛有些红,像是哭过,但表情平静。
“我回复了。”叶秋欣说。
慕千夏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嗯。”
“我拒绝了。”
空气安静了几秒。慕千夏的睫毛颤动,像是蝴蝶的翅膀。
“为什么?”她问,声音很轻。
叶秋欣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与轮椅上的她平视。“因为我想留在这里。”
“留多久?”
“不知道。”叶秋欣诚实地说,“也许一个月,也许更久。看情况。”
“看什么情况?”
“看……”叶秋欣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有惊讶,有困惑,还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期待,“看茉莉什么时候开花,看桂花什么时候落尽,看你的复健什么时候不需要人帮忙,看……”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看你什么时候愿意让我留下。”
慕千夏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她的手指紧紧攥着铅笔,指节泛白。速写本上,画了一半的素描是院子里的桂花树,树下有一个模糊的人影——推着轮椅的侧影。
“叶秋欣,”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你这样……不值得。”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叶秋欣微笑,“而且,谁说留下就一定是牺牲?也许是我赚到了呢。”
“赚到什么?”
“赚到安静的早晨,赚到好喝的桂花蜜,赚到学会按摩和推轮椅,赚到……”叶秋欣伸出手,轻轻握住慕千夏的手——那只握笔的手,冰凉,微微颤抖,“赚到重新认识你的机会。”
慕千夏的手在她掌心里颤抖得更厉害了。她想抽回,但叶秋欣握得很轻,却坚定。
“你太傻了。”慕千夏别过脸,但叶秋欣看见她眼角有泪光闪动。
“也许吧。”叶秋欣站起身,依然握着她的手,“但这是我自己的选择。而且,我选了,就不会后悔。”
窗外,一阵风吹过,桂花落得更急了。金黄色的花瓣从敞开的门飘进来,落在她们脚边,落在轮椅的轮子上,落在相握的手上。
“晚饭想吃什么?”叶秋欣问,语气轻松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慕千夏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豆腐汤。”
“好,我去做。”
叶秋欣松开手,转身要走,却听见身后传来很轻很轻的声音:
“谢谢。”
她回头,看见慕千夏低着头,手指摩挲着刚才被握过的地方,那里还残留着温度。
“不用谢。”叶秋欣说,“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走出西厢,桂花香扑面而来。叶秋欣深吸一口气,心里那片荒芜了五年的土地,此刻绿意盎然。
选择从来不是结束,而是开始。选择了留下,就意味着选择了清晨的粥、午后的茶、夜晚的星光,选择了推轮椅时的小心翼翼、按摩时的专注认真、还有那双琥珀色眼睛里偶尔闪过的笑意。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应该是同事或李总的回复。叶秋欣没有看,径直走向厨房。
灶火点燃,铁锅烧热。她开始切豆腐,动作生疏但认真。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西厢的灯亮了,暖黄的光透过窗纸,在院子里投出一片温柔的光晕。
而在那个亮着灯的房间里,慕千夏坐在轮椅上,看着速写本上画了一半的画。许久,她拿起橡皮,擦掉了树下的那个侧影,又重新画——这一次,画得更仔细,更用心。
画纸的角落,她写下一行很小很小的字:
“如果这是梦,请让我永远不要醒来。”
窗外,桂花还在落,无声无息,像时光流淌的声音。
选择已经做出。而生活,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