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桑阳城灯火通明,车水马龙。夫妇带着孩童逛着摊位,那扎着双丫髻的小姑娘的腮帮子塞满了零嘴,肥嘟嘟的手牵着娘亲,笑得天真无邪。
小贩们叫卖声此起彼伏,摊位摆卖的东西都极其新鲜,但大多的都是手艺的玩意儿。
裴稚、裴玑二人形貌招摇,六尺之内都能引人侧目。他们虽身着极平凡的丝绸缎子,可通身的贵气却不是一般富商人家能比的。
裴玑面无表情地把目光投向裴稚,只见她兴致缺缺,幽深地瞳眸不知遮掩住了什么情绪。
他这长姐,简直就是“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明明也才一十又八的年纪,偏偏就长了颗忧国忧民的心,想着芸芸众生,却唯独不想自己。
裴玑轻叹,“长姐在想甚?”
“我在想,这天下究竟有多少人想要我死。”裴稚面不改色道。
二人路过不少的摊位,却从未驻足过看一眼,仿佛一直都在赶时间,要去做甚么事情。
来匆匆,去也匆匆,裴玑不是那么希望长姐如此潦草的结束这场出游。不过也幸好,那个人来了。
“长姐要不要看看那边的面具?坊间的女子都爱这些玩意儿,有些男子甚至买来作礼,女子收到都会特别高兴。”裴玑收起折扇,用扇端指着不远处的面具摊子。
裴稚原本觉得幼稚,刚想启唇说“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但看到裴玑一脸期待,甚至浮跃了几分可怜巴巴的情绪,她又不忍拒绝了。
裴稚随手拿了张狐狸面具,草草打量了一番,瞳仁微烁。
小贩眼尖地发现了她眼底透过的喜色,正想报价,却见一支镶了玛瑙的金钗子重重摔在了他面前。
他见此已经惊掉了下巴。
“一支金钗,买你摊子所有的面具。”
小贩经营着摊位生意,做的是手艺,一个面具不过八文钱,满摊的面具也才二十来个,一支金钗都能让一个普通人家过一辈子,但他老老实实做生意,怎能坑骗客人的钱财?
他愁苦着脸,思量了片刻,想着说甚能不得罪这位有钱的小姐。“小姐,您财大气粗,看得起小人的手艺,小人高兴,怎好意思收您那么多钱?”
裴稚闻此,以为是少了,毕竟阴阳怪气地话她没少听,但只当淳朴的小贩不好意思直说,当即又一支嵌宝珍珠步摇狠狠砸在了摊桌上。
那小贩惊得目瞪口呆,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这么视金钱如粪土的富家小姐,但他更不敢收了,这小姐怎就听不懂人话呢?
他向裴玑投去了求助的目光。
裴玑扶额,长姐是在尔虞我诈中生活得太久,连下百姓家买些小玩意儿都要过度猜测了么?
他刚想开口,却被一人抢了先。
“内子顽皮,摊主莫怪。”
裴稚本在细看那张兔子面具,忽然听闻一道熟悉的声音,及感觉到有人揽着她的腰。
嗅到一股子霸道地当门香,她便清楚来人是谁。
内子?但这小姐,啊不,这位夫人明明梳着少女发髻啊!
“秦……”似乎想到了“秦少游”三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裴稚换了个称呼,“夫君怎么来了?”
秦少游对她这一声“夫君”特别受用,他将钗子重新**她的发髻,留下步摇孤零零躺在摊桌上。
“摊主,这步摇不大值钱,不若你把面具都卖给我夫妻二人,剩下的你用今日赚的铜钱找给我们。”秦少游言语中渗着几分不容置喙。
“可这……”今日赚的铜板也不够找啊!
小贩对上了一双冷厉地鹰眼与一双幽暗地狐眸,登时吓得往后退,心理防线于顷刻崩塌。
“好……好罢,再拒绝,便倒成小人的不是了。”
裴玑不知是何时不见的,可裴稚也不担心,毕竟这桑阳城属他最熟。
二人一路无言,行至游鱼湖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