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梓一直都知道,自己是个很普通的人。
除了成绩单上那一串鲜红的满分能短暂地引起一些惊叹外,他走在校园里,就像一滴水汇入海洋,激不起任何涟漪。他不善言辞,不懂穿搭,永远是最简单的T恤牛仔裤,淹没在人群里毫不起眼。他习惯了独来独往,图书馆、实验室、食堂、宿舍,四点一线的生活简单而充实。别人的目光或议论,他并不在意,或者说,早已学会了屏蔽。他的世界很小,小到只能容下书本、代码和那些沉默却有力的公式。
直到那个寻常的午后,命运似乎打了个盹,让两条本该平行的轨迹意外相交。
他正走在去图书馆的林荫道上,脑子里还在复盘早上实验中的一个数据异常,却被前方一阵不大和谐的嘈杂打断了思绪。几个穿着花哨、流里流气的男生,显然是校外人员,正围着一个女生纠缠不休,语气轻佻,带着不怀好意的笑。那个女生背对着他,身形高挑窈窕,简单的白色连衣裙勾勒出美好的线条,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感受到她周身散发出的那种清冷和极力克制下的不适与厌烦。她试图绕开,那几个人却像牛皮糖一样黏着不放。
林梓一本不是爱管闲事的人。他的处世哲学是避免麻烦,专注自己。但那一刻,或许是那女生微微僵直的背影透出的孤立无援,像一根细微的针,轻轻刺破了他惯常的壁垒;或许是那几个人嚣张的气焰与校园宁静的氛围格格不入,让他心底生出一丝罕见的反感。他几乎没怎么思考,脚步已经不受控制地迈了过去,身体快于理智做出了反应。
“同学,需要帮忙吗?”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没什么起伏,听不出情绪,只是陈述事实般,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几个混混,“校保卫处的人就在附近巡逻。”
那几个人闻言,停下动作,齐刷刷地转过头打量他。目光里带着审视和轻蔑,见他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T恤,容貌普通,身材清瘦,看起来毫无威胁。但偏偏他那双眼睛,过于沉静,没什么波澜,反而让人摸不透底细。再加上他提及校保卫处,几人交换了一下眼色,悻悻地嘟囔了几句不干不净的话,终究没再纠缠,骂骂咧咧地散开了。
女生似乎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然后转过身来,面向他,轻声道:“谢谢你了,同学。”
那一刻,林梓一觉得周遭所有的声音——风声、远处的笑语、树叶的沙沙声——仿佛瞬间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去,世界陷入一片真空般的寂静。
他从未见过这么好看的女孩。
不是简单的五官精致,而是一种仿佛汇聚了所有光华的明艳,让人移不开眼。皮肤是冷调的白皙,像是上好的羊脂玉,五官轮廓清晰而优美,一双眼睛尤其出彩,清澈得像山涧的溪流,却又因为天生的眼型,带着些许自然而然的疏离感。此刻,或许是因为刚才的遭遇,她的脸颊微微泛着红晕,如同白玉染上胭脂,平添了几分生动的、惹人怜惜的意味。
她是陈子溪。
那个刚入学就凭借一张抓拍的生图火遍校园论坛,被公认为校花的陈子溪。林梓一当然知道她,就像知道学校里哪棵梧桐树最大,哪个食堂窗口的阿姨手不抖一样,是一种客观的、遥远的认知。只是他从未想过,会有一天,如此近距离地接触到这个仿佛活在另一个维度的存在。近到他甚至能看清她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的淡淡阴影,能闻到她发间随风飘来的、若有似无的栀子花清香。
一股热意不受控制地涌上耳根。
“不客气。”他听到自己干巴巴地回答,声音似乎都不是自己的了。心跳有些失序,在胸腔里擂鼓般敲打着,提醒着他此刻的失态。他不敢再多看她一眼,生怕眼底的波澜会泄露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窘迫。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近乎仓促地点了点头,便迅速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步伐比平时快了不少,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赶。
直到走出很远,图书馆那熟悉的灰色建筑映入眼帘,他才慢慢放缓脚步,胸腔里那股莫名的悸动却久久未能平息。他抬手按了按心口,那里还在不规律地跳动着。他试图将那个过于耀眼的影像从脑海中驱逐出去,重新聚焦于未完成的实验数据,却发现那道白色的身影和那双清澈的眼眸,固执地占据了一角。
他以为这只是一次偶然的交集,像一颗微不足道的石子投入他平静无波的心湖,涟漪再美,也终将散尽,了无痕迹。他们依旧是两条平行线,短暂交错后,各自回归原有的轨道。
然而,命运似乎铁了心要跟他开个玩笑。
第二天下午,当他照例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的老位置坐下,刚翻开《算法导论》不久,一种奇异的直觉让他从书页中抬起头。阅览区入口处,一个熟悉又耀眼的身影,赫然出现在那里。陈子溪穿着简单的浅蓝色毛衣和牛仔裤,却依然像是自带聚光灯,瞬间吸引了周围若有若无的视线。她的目光似乎在漫不经心地扫视着阅览区,像是在寻找什么。
当那双清澈的眼眸,越过一排排书架和埋头苦读的学生,精准地与他相遇时,林梓一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是她。
她怎么会来这里?这个时间,这个区域,通常是理工科学生的地盘。
更让他心头一跳的是,陈子溪在与他视线相接后,唇角似乎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然后,径直朝着他所在的方向走了过来。
脚步声不重,落在安静阅览室的地毯上,几不可闻,但林梓一却觉得那声音像是敲打在自己的心脏上。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捏皱了书页的一角。大脑飞速运转,却一片混乱,无法理解眼前的状况。
“同学,好巧。”她在他的斜对面,隔着那张宽大木质书桌的空位,自然地坐了下来,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不会显得过分热络,也不会让人觉得冷淡。
可就是这简单的三个字和那个笑容,让林梓一觉得周围的空气都瞬间稀薄了几分,他需要更用力才能维持正常的呼吸。他勉强点了点头,算是回应,视线却不敢在她脸上过多停留,重新落回书本上,然而书上的字母仿佛都变成了游动的蝌蚪,一个也看不进去。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来自斜对面的目光,若有似无地落在他身上。这让他如坐针毡,全身的感官都不自觉地放大、绷紧。
接着,更让他意外的事情发生了。一支看起来价格不菲的银色钢笔,“不小心”从她手边滑落,滚到了他的脚边。
林梓一顿了一下,弯腰拾起,递还给她。
“谢谢。”她接过笔,却没有立刻移开视线,反而像是刚刚注意到他面前摊开的《算法导论》,眼中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兴趣和一丝困扰,“同学,你在看这本啊……正好,我最近被一道相关的题目难住了,可以请教你一下吗?”
她拿出笔记本,翻到某一页,指着一道确实有些难度的算法题。她请教问题的态度很认真,眼神专注地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头显得格外真诚,仿佛他真的是一位值得完全信赖的“学霸”。
林梓一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在提醒他,这巧合太过刻意。以陈子溪的名气和她身边从不缺的追求者(其中不乏比他更优秀的),她实在没有必要特意跑到这里来向他请教问题。但面对她那双清澈专注的眼睛,任何怀疑都显得自作多情且不合时宜。
他压下心头的疑虑和那不受控制加速的心跳,尽力保持着冷静和专业的姿态,条理清晰地为她讲解起来。他从基本概念入手,逐步推导,偶尔在草稿纸上写下关键的步骤和公式。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阅览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陈子溪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偶尔提出一两个切中要害的疑问,显示出她并非一无所知,而是真的进行过思考。这种被认真对待的感觉,奇异地抚平了林梓一的一些紧张。
讲解完毕,她露出恍然和钦佩的表情:“原来是这样!你讲得比我们老师还清楚,太感谢了!”
林梓一被她直白的夸奖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耳根又隐隐发热,只能低声道:“没什么。”
然后,她极其自然地拿出了手机,屏幕解锁,调出VX二维码的界面,笑容明媚又坦荡:“同学,能不能加个VX?以后要是再遇到难题,可能还要麻烦你。当然,不会经常打扰你的。”
林梓一看着那个二维码,心跳如雷鼓。理智告诉他应该拒绝,这超出他安全社交距离的范畴。但身体却先一步做出了反应,他几乎是机械地、顺从内心最深處渴望地,拿出了自己的手机。扫描,添加,发送好友请求。动作一气呵成,却又带着一种不真实的恍惚。
直到看着那个昵称简单、头像是她本人侧脸微笑照的账号出现在好友列表里,林梓一才真切地感受到,有什么东西,真的不一样了。这感觉像做梦一样,美好得不真实。
之后几天,陈子溪总会“适时”地发来一些问题。问题都很有水平,涉及不同的知识点,并非没话找话的敷衍。林梓一每次都会放下手头的事,认真组织语言回复,甚至会因为一条专属提示音的响起,而短暂地从繁重枯燥的课业中抽离,心底泛起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小的雀跃。
他开始不自觉地在下课的人流中、在食堂的窗口前,下意识地用目光搜寻那个耀眼的身影。偶尔真的看到她和朋友在一起,谈笑风生,他会立刻像被烫到一样移开视线,装作若无其事,却又忍不住用眼角的余光悄悄追随,直到那抹身影消失在视野尽头。他听到过一些关于她的议论,“高冷”、“难以接近”、“眼光很高”。可他有限接触到的她,却带着一种与他认知截然相反的、意外的主动和……一种让他心房微微发烫的温暖?
林梓一不明白。
他反复审视自己,一个如此普通、甚至有些乏味的人,究竟有什么地方,能吸引这样耀眼夺目的存在?他理智上觉得这或许只是她的一时兴起,就像偶尔对某个新奇玩具产生兴趣,过阵子就会腻烦;或者,真的只是纯粹出于对学业的请教,毕竟他的成绩有目共睹。
但内心深处,一个连他自己都不敢轻易触碰的、隐秘的角落,却不受控制地滋生出一丝微弱的、胆怯的期待。像是一颗被遗落在冻土里的种子,突然感受到了一丝不合时宜的暖意,便蠢蠢欲动地想要破土而出。
这束名为陈子溪的光,太过明亮,太过灼热,与他色彩单调、秩序井然的世界格格不入。他感到惶恐,不安,生怕这只是镜花水月,一触即碎;生怕自己笨拙的反应,会唐突了这份突如其来的靠近。
可是,当那束光真真切切地照进来时,驱散了他世界里的部分灰暗,带来他从未体验过的悸动与温暖时,他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抗拒。
这束光,名为陈子溪。而她突如其来的出现,正在一点点地,将他原本平静无波的生活,搅动出前所未有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