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惯成自然

林梓一的生活节奏，因为陈子溪的出现，发生了微妙而持续的改变，如同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一颗石子，涟漪一圈圈扩散，再也无法回到最初的平静。

最初，他试图用最理性的方式将其定义为“偶发事件”。图书馆那次解围是偶发，第二次在图书馆相遇也是偶发，甚至加了VX，他也反复说服自己，这只是同学之间正常的学术交流，是她好学，而他恰好能提供一些帮助，仅此而已。他刻意忽略了心底那一丝不同寻常的悸动，将其归类为面对过于耀眼存在时本能的紧张。

但，“偶发事件”的频率似乎过高了，高到已经无法用“偶然”来解释。

她的消息几乎每天都会准时出现在他的手机屏幕上，像定时的问候。有时是真诚的学术请教，问题角度刁钻，显示出她确实认真思考过；有时是分享她在书上读到的一句有趣的话，或者路边看到的一只慵懒的猫咪照片；有时，仅仅是一句简单的“下午图书馆见？”，后面跟着一个可爱的表情包。他开始不自觉地在自己惯常休息的间隙查看手机，会因为她发来的一个萌萌的兔子点头表情而对着屏幕愣神几秒，指尖悬在键盘上，反复斟酌，思考着如何回复才能既不失礼，又不会显得过于冷淡或热切。这种小心翼翼，是他面对最复杂的代码时都未曾有过的。

他依旧每天雷打不动地去图书馆三楼靠窗的老位置，那是他经营了两年多的“根据地”。但心境已截然不同。从前，只要坐下，打开书本，他就能立刻进入物我两忘的纯粹沉浸状态。现在，却总会分出一丝若有似无的注意力，像设定好的雷达，悄然扫描着阅览区的入口。当那个熟悉又耀眼的身影，抱着几本书，步履轻盈地出现在门口，目光精准地投向他的方向，并径直走过来，自然地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时，他会觉得那个下午透过玻璃窗洒进来的阳光，都似乎变得格外温煦明媚，连书本上枯燥的公式都顺眼了许多。

他悲哀又无奈地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能够屏蔽一切干扰的专注力，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当她靠近时，那股淡淡的、清甜的栀子花香总会若有若无地萦绕在鼻尖，扰乱他的呼吸节奏；当她遇到不解之处，侧过身低声提出问题时，温热的气息偶尔会拂过他的耳廓，带来一阵微麻的痒意，让他心跳漏拍；当她因为他的讲解而豁然开朗，眼睛瞬间亮起，像盛满了碎星时，他心中涌起的成就感，竟然比独立攻克一个技术难题还要强烈和满足。这些细微的、陌生的感知，像无数调皮的光点，不断侵入他原本条理清晰、非黑即白的思维世界，将那里搅动得五彩斑斓，却也……心绪不宁。

他的观察力也开始不受控制地“跑偏”，开始留意一些以前从未关心过、甚至觉得毫无意义的事情。比如，听室友闲聊时，会下意识记住食堂哪个窗口的糖醋排骨最受欢迎，因为她似乎偏爱甜口；比如，天气骤然转凉，秋风萧瑟时，他会忍不住想，她今天穿得够不够暖和，会不会像有些要风度不要温度的女孩一样冻得瑟瑟发抖；比如，他注意到她笑起来的时候，右边脸颊有一个若隐若现的、极其浅淡的梨涡，只有在特别开心的时候才会明显一些。这些发现，被他默默收藏在心底，不敢与人言说，却会在独处时，悄然浮上心头，带来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

转折点发生在那次篮球训练后。他作为替补，参加了一场系里的内部训练赛，结束时已是汗流浃背。刚走到体育馆门口，那个绝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身影，却“恰好”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瓶冰镇的功能饮料。

“好巧啊，林梓一。”她笑着将饮料递过来，额角还有细密的汗珠，脸颊因为奔跑（或者别的什么原因）而泛着红晕，“看你打了好久，辛苦了。”

林梓一接过那瓶带着凉意和水汽的饮料，指尖与她微凉的指尖有瞬间的触碰，电流般的感觉窜过手臂。他心里清楚得像明镜一样，这绝非偶然。体育馆和他们常去的图书馆、教学楼南辕北辙，她口中的“看了好久”更是漏洞百出。但他看着她眼中闪烁的、带着点小狡黠和不易察觉的期待光芒时，到嘴边的疑问咽了回去。一种陌生的、带着点甜意和暖融融温度的情绪，像初春的溪水，悄然漫过心田。他发现自己并不反感这种小心翼翼的、甚至有些笨拙的靠近，反而……心底深处滋生出一丝隐秘的欢喜。

共进晚餐的邀请接踵而至，就在那次“偶遇”之后不久。她以“感谢一直以来的学术指导”为由，提出请他吃饭。林梓一本能地想要拒绝，他一向不擅长应付这类带有明确社交性质的场合，独自吃饭于他而言是效率最高、最自在的方式。但看着她那张明媚动人的脸上不容拒绝的真诚眼神，那句已经到了嘴边的“不”字，怎么也说不出口，最终化作了一个微不可察的点头。

坐在人声鼎沸的食堂里，周围是喧闹的人声和餐具碰撞的声响，与图书馆的静谧截然不同。陈子溪坐在他对面，叽叽喳喳地说着课堂上的趣事，社团里的见闻，或者某个老师奇怪的口头禅。她说话时表情生动，眉眼弯弯，像一只欢快的小鸟。林梓一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在她看向他寻求认同时，点点头，或者简短地回应一两个字。奇怪的是，这种被声音包围、被另一个人自然而然纳入其社交圈的感觉，并没有他预想中的不适和尴尬，反而带来一种奇异的、温暖的安宁感。仿佛他这片总是独自漂浮的孤岛，终于被一片温暖的海流轻轻拥抱。

他变得越来越习惯她的存在。习惯手机里每天都有她的消息跳动；习惯在图书馆一抬头，就能看到旁边她专注或偶尔走神的侧脸；习惯生活里多了一个需要他关心（哪怕只是隐晦的）和认真回应的对象。这种习惯，不像狂风暴雨般猛烈，反而像春日里细密绵长的雨水，悄无声息地渗透进他生活的每一寸土壤，等他某天蓦然回首时，才发现自己的世界里，早已处处是她留下的痕迹，而他自己，已然深陷其中，无法抽离。

夜深人静时，他也会试图用理性分析这种翻天覆地的变化。是因为她惊人的美貌吗？不可否认，她确实耀眼夺目，符合几乎所有关于“美”的定义。但林梓一清楚，更吸引他、让他无法抗拒的，似乎是那份看似矛盾的特质组合：她外表明媚张扬，像夏日最灿烂的阳光，但某些瞬间，当她以为没人注意时，眼神里会流露出一丝他看不懂的、与她年龄不符的深沉悲伤，转瞬即逝，却让他心头莫名一紧；她看似主动大胆，会毫不犹豫地走向他，提出各种“巧合”的邀约，但在某些时刻，比如他偶尔直视她时，她又会像受惊的小鹿般，飞快地移开视线，耳根泛红，露出小女生的羞涩。她像一本装帧华丽却内容深奥复杂的书，每一页都藏着不同的情绪和故事，让他这个习惯了逻辑和公式的人，也忍不住心生好奇，想要一页页仔细读下去，探寻其中的奥秘。

理智无数次冷静地提醒他，他们像是来自两个完全不同世界的人。她是备受瞩目的焦点，是人群中的星辰；而他，只是默默无闻的背景板，是实验室里沉默的影子。周围那些或好奇、或探究、或带着些许不解的目光，他并非毫无察觉。那些目光仿佛在问：“他们怎么会在一起？” 这种差异像一道无形的鸿沟，横亘在他理性的认知里。

但是，每当看到她毫无阴霾、带着纯粹笑意走向自己，仿佛跨越了所有界限；每当感受到她那份不掺杂任何功利、不带有任何偏见的真诚靠近时，那些理性的警告和对于差异的担忧，便会像阳光下的薄雾，悄然退散，失去力量。她的存在本身，就具有某种瓦解他心防的魔力。

习惯，真是一种潜移默化又可怕的力量。林梓一清晰地意识到，他已经习惯了生活里有这样一束明亮、温暖的光。这束光让他灰白单调的世界有了色彩，让他规律却冰冷的生活有了温度。他甚至开始感到一种陌生的恐惧——如果有一天，这束光突然消失了，他的世界是否会瞬间黯淡，变回原来那片沉寂的、令人窒息的灰白？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阵心悸。

所以，当那天他在机房熬夜调试一个极其棘手的程序bug，身心俱疲，四周只有机器运行的嗡鸣时，陈子溪提着他常喝的美式咖啡和一小块精致的甜点，再次“偶然”出现，并安静地坐在他旁边陪伴时，林梓一在终于找到问题所在，敲下最后一行代码，看着屏幕成功运行的瞬间，心中涌起的不仅是技术难题被攻克后的如释重负和成就感，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强烈到无法忽视的冲动——

一种想要抓住眼前这束光的冲动，一种不想再若即若离、想要明确地将她留在自己生命轨迹里的冲动。

那句“想吃什么？我请你。”几乎是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和肯定。说完之后，他自己都愣了一下，这完全不符合他平日节俭和避免额外社交的作风。

但，当他看到陈子溪在听到这句话后，那双漂亮的眼睛瞬间迸发出的、如同烟花绽放般亮眼的光彩，和那毫不掩饰的、灿烂至极的笑容时，所有的不确定和迟疑都烟消云散。

他便觉得，这个看似冲动的决定，或许是他循规蹈矩的人生中，做过最正确、最遵循本心的决定之一。

习惯，正在这看似平淡的日常里，悄然酝酿着一场名为“心动”的、不可逆的化学反应。而这一次，林梓一发现，自己似乎……并不想阻止这场反应的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