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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再见宿敌少年时:红绳系故人

沈昭然睁开眼。

窗外是秋天,桂花香透过窗纸涌进来,浓得发甜。她猛地坐起身,大口大口地喘气,满头的汗顺着鬓角滑下来,滴在手背上。阳光落在床沿上,刺得她眯了眯眼。她的胸口还在剧烈起伏,耳边还残留着风声,马蹄声,还有一个少年的声音。

她低头看自己的左腕。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她盯着那片空白的皮肤看了很久,总觉得那里应该有一条什么东西围着,带着一点束缚感,贴着脉搏跳动的那个位置。可什么都没有。

她愣愣地坐着,窗外的桂花香一阵一阵地飘进来,终于把她从那片荒原里拉回了人间。她深吸一口气,掀开被子下了床,走到铜镜前。沈昭然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十四岁的自己。

她的手指慢慢抚过自己的脸——干净的、没有伤疤的、还没有经历过后世那一切的脸。她闭上眼,前世的画面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她记得赏菊宴落水后,她在岸边醒过来,浑身湿透,冷得发抖,第一个看见的人就是陆杉亭。他站在她面前,衣角干爽,笑容温和,声音不急不缓:“沈小姐,你没事就好。我方才路过池边,正好看见你落水,便把你救上来了。”

她信了。她那时候浑身发抖,嗓子呛得说不出话,只来得及冲他点了点头,心里满是感激。她一直以为他把自己从池子里拽上来是好人。后来两家议亲、他出入沈家、走进她父亲的书房、翻阅朝中官员的往来信件——她从来没有怀疑过他。她甚至在心里替他开脱过许多次,觉得他只是一个有心往上走的年轻人,觉得他做的一切都有苦衷。

直到沈家被构陷下狱,母亲为她而死,弟弟没能活过十四岁,她被追兵一路逼到荒原尽头——她才终于把所有碎片拼在了一起。那场落水不是意外。池边的泥土是被人提前踩松的,引她过去的人早就等在暗处。而陆杉亭……他根本没有下水。她回忆起他蹲在岸边看她的时候,衣角是干的,袖子是干的,头发一丝乱都没有。他只是在等人把她推下去,然后装作把她捞上来的人。而她呢,她对着一个根本连水都没沾的人说了那么多声谢谢。

这是她最恨的事。

她感激过他。真心实意地感激过。而他知道她在感激什么,他全知道。

铜镜里十四岁的少女缓缓睁开眼睛。她看着镜中那张还没有被风沙磨过的脸,慢慢松开攥紧的拳头。她开口时声音很轻,像是怕被门外的风听见。

“这一世我不会再信你一个字。”

她转身走向窗边,午后的日光从窗格间斜斜地落进来,在青砖地上切出一道明亮的光痕。她微微侧着头,光线正好铺在她的侧脸上,将那张姣好的面容衬得愈发清晰——不是浓墨重彩的那种美,而是如山间青竹,挺拔清秀;如江上清风,和煦疏朗。她生得清冷,眉眼间带着独属于她的坚韧与灵动,既有温澜的沉静,又不失骨子里的锐利。她站在那里,干干净净的,像一件上好的青瓷,不张扬不讨好,只是安静的立在那里。

她绝不会退

这时门被推开了。秋水端着水盆进来,看见她站在铜镜前,先是一愣,随即笑了:“小姐今日起得这样早?我正说您要多睡会儿呢。”秋水还是这副模样,圆脸,说话时候嘴角弯弯的。沈昭然看着她,眼眶忽然有些发酸。秋水被她看得愣住:“小、小姐?您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沈昭然摇了摇头,别过脸去,把发红的眼角藏进晨光里。她开口时声音微微发哑:“秋水,我爹娘呢?”

“老爷一早就上朝去了,夫人正在前厅用早膳。方才还派人来问小姐醒了没,说今日的桂花糕是刚蒸的,让您趁热去吃。”秋水一边拧帕子一边絮絮叨叨,“对了,小公子今儿不知怎么了,一大早就跑到夫人院子里,说昨晚做了个梦,梦见姐姐不要他了,非要来看您……”

沈昭然的心口猛地揪了一下。程燕。她弟弟。前世坠马而死的那个少年。她的指尖攥紧了袖口,面上却努力扯出一个笑:“让娘等我,我就来。”

她飞快地梳洗,穿好衣裳往外走。步子迈得很快,秋水在后面小跑着追:“小姐您慢点儿——”

沈昭然穿过回廊,桂花落了一路。她拐进前厅的时候,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林白珩的声音温温柔柔的:“你说你梦见姐姐不要你了?胡说八道什么,你姐姐最疼你了。”然后是一个男孩闷闷的声音,带着一点鼻音:“可是……我喊她她都不理我……”

沈昭然的脚步顿在了门口。她站在门框边,看着里面。林白珩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穿着一件月白的家常衣裳,鬓间簪着一支素银簪子,正低头替坐在她旁边的小男孩理着衣领。沈程燕还小,十一二岁的模样,膝上摆着一碟桂花糕,但他没吃,抱着林白珩的手臂,扁着嘴,像是在生气又像是在委屈。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两个人的身上,暖融融的一片。沈昭然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鼻子忽然酸得厉害。前世她最后一次见母亲的时候,她推着她往密道里走,回头看见林白珩换上了她的衣裳,冲她笑了一下,嘴唇动了动,说的是“快走”。她再也没有见过母亲活着的样子。而程燕……前世他死的时候她还不在他身边。她连最后一面都没赶上。

她吸了吸鼻子,迈步走了进去。沈程燕听见动静,一回头,看见她,眼睛一下子亮了,原本那点委屈立刻抛到了九霄云外,从椅子上跳下来朝她冲过去:“姐——!”

他一把抱住她的腰,脑袋埋在她肩上,闷声闷气地喊:“我梦见你不要我了!”沈昭然被他撞得往后微微退了一步,伸手搂住他的后背,手掌轻轻落在他后脑勺上。十一岁的男孩,个子刚到她的肩头,头发软软的,颈侧还有一颗小痣,和他小时候一模一样。她攥住了他背后的衣料,使劲闭了闭眼,才没让眼泪掉下来。她笑着说:“做梦而已,我什么时候不要你了?”

“梦里就是不要了!”沈程燕抬起头看她,眼眶还红着,“我叫你你都不回头,我追了好久都没追上……”林白珩在旁边笑着摇了摇头:“这孩子,一大早跑来跟我说这个。行了行了,你姐这不是好好站在这儿吗?”她伸手把沈程燕从沈昭然怀里轻轻拽开一些,“让她先吃饭。”

沈昭然在桌边坐下,接过秋水递来的热粥,低头喝了一口。粥是温的,带着米香,顺着喉咙滑下去的那一瞬间,她差一点就绷不住了。活着真好。还能坐在这个院子里,听母亲说话,听弟弟闹腾,喝一碗热粥,真好。

她抬起头,朝林白珩笑了一下:“娘,今天的桂花糕甜不甜?”林白珩把碟子推到她面前,眼神里有一点点奇怪:“你怎么了?今日眼睛红红的。”

沈昭然低下头,掰了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甜的,带着桂花特有的清香气,在舌尖慢慢化开。她慢慢嚼着,让那股甜味铺满整个口腔,然后咽下去。她抬起头,又看向林白珩和沈程燕,轻轻笑了一下:“没事,就是起早了。”

她低头继续喝粥的时候,在心里慢慢把接下来要做的事理了一遍。三天后赏菊宴,陆杉亭会动手。女尸案会在秋天之后浮上来。她要防住陆杉亭,护住家人,还要在合适的时候,把那些死去的人的名字一个一个翻出来,让真相见天日。她还要找到一个人。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找那个人,只知道临死前抱住她的那双手,还有他说的那句话——她没听清。

她想亲口问问他,你当时到底说了什么。

沈程燕又凑过来,拿了一块桂花糕塞进她手里:“姐你多吃点,你昨晚做梦是不是也跑了很多路?我看你好像很累的样子。”沈昭然接过桂花糕,抬手轻轻弹了一下他的额头:“你少操心我。”

“我才没有操心你——”沈程燕捂着额头跑回林白珩身边去了。林白珩看着他们笑,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温温柔柔的。沈昭然看着母亲的笑,心里忽然落下来一块石头。她低下头,在没人看见的角度里轻轻呼出一口气,然后把剩下的桂花糕吃完,端起碗喝干净最后一口粥。她回来了。这一次,她不会让任何人再死在她前面。窗外的桂花还在落,一片一片的,落在青石板上。

她站起来,朝外看了一眼,低声说:“三天后见。”